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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州行(一) 貴州省深陷中國內陸，和雲南、四川並稱“西南三省”，並不是傳統的熱門旅遊地點。貴州九成以上都是山，當地有句老話叫做“地無三尺平”。時至今日，貴州依然不在中國經濟強省的名單上。許多人提起貴州，只知道貴陽附近有個黃果樹瀑布。再往下問，那就是暢銷全國的茅臺酒。 多年來的交通不便，造成貴州人沒有拿出來和全國人民分享的東西，遠比他們拿出來的多。例如，全國第一個可以全年栽種馬鈴薯的省份是貴州。貴州人把它們叫做“洋芋”。這種高山馬鈴薯澱粉含量高、口感軟糯，化身爲沿街可見的洋芋粑（煎薯餅）、炸洋芋片、蛋包洋芋等小食。在貴陽和遵義的鬧市街道，幾乎每隔幾十米就能聞到油鍋裡飄出的香味。 大山和洋芋之外，西南文化亦自成一派。美國動畫片《貓和老鼠》有個西南方言版用雲南話配音，片名就叫做《大洋芋和小米渣》，2000年初在雲南和貴州兩省電視臺播放，令到很多雲貴年輕一代長大之後離開出生地，才知道大洋芋叫做Tom，小米渣叫Jerry；而這兩個令小朋友笑破肚皮的話癆冤家，在原版裡面竟然是沒有對白的。 飛鳥不通 七月初，我從中山站搭上貴廣高鐵，一路往西北方向駛去。這條線路2014年底開通，是連接廣東和貴州的第一條高鐵。起點在珠海，廣東省內經過中山、廣州、肇慶，然後入廣西的賀州、桂林，最後到貴陽和遵義，終點是重慶西。時速最快接近290公里，到遵義只需五個半鐘。過年前後，往貴州方向還加開“紅眼列車”，方便在廣東打工的西南人士返鄉。和日間風景版不同，這趟深夜狂飆班次半夜23:19開，淩晨4:01就到遵義。 下午兩點半，我從遵義高鐵站下車。朋友Joan的家人開車來接，無需出站就直落車庫。Joan一家住在遵義市綏陽縣，離高鐵站50公里，走綏遵高速只需50分鐘左右。她在遵義讀寄宿中學時，父母在附近又買了一套屋。以前是她週末搭大巴回綏陽。自從她來了珠海讀書、工作之後，輪到她爸媽個個星期從綏陽開車到遵義度週末、見朋友。 其實，貴州早就不是大家印象中那個“飛鳥不通”之地。過去二十年，中國人習慣將目光投向深圳，看著平地起高樓；很少人注意到，在西南群山之間，另一場劇烈的變化正在發生——群山沒有移走，卻被橋樑、隧道、公路和鐵路連通，夷為平地。 2015年，貴州就實現了“縣縣通高速”。2025年，高鐵已經覆蓋了全部市、州級行政中心和39個縣。借助國家財政轉移和當地政府大力舉債，貴州省在126萬個山頭上建造了3萬多座橋樑。全世界100座高橋中，貴州佔了將近一半，是名副其實的“橋樑博物館”。去年9月，貴州花江峽谷大橋通車。橋面離水面垂直高度是625米，相當於200層樓，刷新了世界第一高橋記錄。Joan常開玩笑：“我在廣東交的稅，都變成貴州的橋了。” 講地勢，貴州是雲貴高原向四川盆地沉降的過渡地帶，整體比起雲南低了1000米左右。從平均海拔只有11米的廣州拉升上去亦毫無高原反應。講地貌，貴州和雲南、廣西同為世界上最大的喀斯特岩溶地形之一，但貴州沒有雲南的巍峨雪山和平湖，與廣西的嶺南山水又完全不同。人在車上，穿過一條條斥巨資建成的嶄新路橋時，四面八方就只有藍天白雲和綠浪一樣的高山峽谷，天地間清靜得仿如私家仙境。借用Joan媽媽的講法：“廣西的山像一個個小氣的盆景；貴州的山才是山。” 偉大轉折 歷史上，貴州連綿不絕的高山地形還有另外一層意義。1934年10月，中央紅軍在國民黨百萬大軍的“第五次圍剿”中慘敗。8萬6千多人的紅軍部隊被逼撤離江西和福建的根據地，往國民黨軍力薄弱的西南地區撤退——史稱“二萬五千里長征”。在西進的過程中，紅軍在廣西桂林附近的湘江上游再次慘敗，剩下3萬餘人，幾乎陷入絕境。其後，紅軍改變策略，拋棄了前往湘西的方案，強渡貴州烏江，佔領遵義。1935年1月，政治局在遵義開會，追究戰敗責任。在這場領導核心的“大換血”中，毛澤東被推上權力中心，與周恩來、王稼祥三人組成軍事指揮小組。2月，紅軍在遵義的大婁山取得長征以來的第一場勝利。毛澤東在婁三關大捷後留下一首著名的《憶秦娥·婁三關》，被不少詩詞愛好者背得爛熟：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詩中寫的“雄關漫道”，就是遵義北邊大婁山的最高峯婁三關；“從頭越”，意思是中央紅軍兩次攻打遵義，通過迂迴戰術出奇制勝。後來，遵義會議被稱為黨史上的“偉大轉折”；而遵義，則順理成章成了“紅色旅遊”之城。 遵義會議的遺址在城區中心的鳳凰山腳下，現在叫做紅軍街。旁邊是偉大轉折劇場，從2024年起每天上演兩場由這段歷史改編的舞臺劇。劇情宣傳單上寫著：“1000噸水循環成河，還原湘江血色；26米落差瀑布，金沙江水撲面而來”、“9D音效環繞”、“夢迴歷史現場”。一小時的演出並不便宜，加一杯折耳根奶茶的票價是206元。 紅軍街上，店鋪林立。寫著“遵義赤色工會遺址”的小樓，現在是茅臺文化生活館。遊客自助掃碼付款，即可品嚐不同風味的白酒。牆邊一排“酒”龍頭的上方，價格像股票一樣在電子螢幕滾動播放，每25毫升在25元到95元之間。2025年，貴州茅臺的全年營業收入約爲1688億元，佔全省GDP（國民生產總值）比重7.4%。2001年上市以來，這家原本由貴州省政府全資持有的虧損酒廠變成了全世界市值最高的白酒股份集團，去年納稅額高達770億元，貢獻了貴州公共預算稅收的61%，亦可以講是當地財政的“偉大轉折”。 山水之外 我在綏陽縣住了幾天，落腳的地方在縣城外的梘垻鎮黃魚村，離縣城不遠。一條高速公路在村莊兩邊的山頭之間架空飛過，下面是難得一見的山谷平地，叫做“垻”。一條清澈的淺溪從村中流過。當地農民見縫插針，在寸土寸金的河岸、路邊、屋前屋後都種上了玉米、水稻和高粱——高粱就是釀造醬香型白酒的原料。近年來貴州政府要振興旅遊業，扶貧之餘搞鄉村改造，用公幣爲村民翻修舊屋，統一外牆。遠遠望去，山水之間清一色的白屋褐頂，某些角度甚至有幾分瑞士鄉村的味道。 不難想像，貴州縣城版的中產階級生活頗有吸引力：這裏房價不高，人均住房面積超過40平方米。夏天的週末，帶上孩子、狗和西瓜，20分鐘車程就可以在清涼的山溪中閒坐半日，抓魚、飲茶、燒烤。又或者約上朋友開兩個鐘頭車到茅臺鎮，將家中的酒櫃裝滿。關鍵是大家仍有閒暇，無論收入多少，加班賺錢的“拼命三郎”很少見。 貴州工業不發達，近年除了基建之外還搞了一些大數據中心，利用天然溶洞和地下水降溫。例如省屬的國有企業“雲上貴州”，現在是蘋果公司在大陸運營iCloud服務的唯一合作夥伴。不過，對於年輕人來講，從大城市回到內地則意味著考當地公務員或者國有企業，即進入體制——所謂的“上岸”。畢竟現時失業率高企，內地工作的選擇比起沿海地區只會更少。想享受山水生活，上岸“躺平”似乎比下海經商更容易。 在黃魚村，我住的是一家新開的民宿。民宿是一棟3層的自建樓房，有十幾間客房和自家廚房。這裏蔬果便宜、肉類貴，一份農家蛋炒飯只需10元，但酸辣牛肉要68。村裏還有一間正在試營業的民宿小院，有下午茶、現烤麪包和抖音賬號。除此之外，村中房屋的空置率很高。傍晚，我好奇地打開手機外賣軟件，發現上面空空如也。最近的一家咖啡也在縣城，沒有外送服務，只能自提。窗外是寧靜的山村景色；一羣白鷺在最後的夕陽微光中盤旋，然後紛紛回巢到不遠的一棵大樹上。（未完待續） □ 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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