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標容易治本難
我們為甚麼總愛頭痛醫頭?

 

消防員看見大廈起火,第一件事當然是滅火,不會站在火場外研究:「這座大廈為甚麼會失火?建築設計有沒有問題?城市規劃是不是出了毛病?」急症室醫生面對奄奄一息的病人,第一責任是把病人的生命救回來,而不是一邊搶救,一邊研究病人為甚麼會有這種生活習慣。老師發現校園欺凌,也必須立即制止欺凌行為,不可能等到完成家庭背景、人格發展、親子關係等長篇研究後,才去保護眼前受傷的學生。

所以,「治標」本身並不是錯。真正值得我們警惕的,是把治標當成治本。退燒了,不代表疾病痊癒;孩子不再打架,不代表他已經懂得尊重別人;網上的問題影片刪除了,不代表問題已經消失;一宗社會事件平息了,也不代表造成事件的制度漏洞已經修補。一起屍體發現案,不代表澳門自殺問題不存在。

治標,是危機處理;治本,卻是追問危機為甚麼會出現。這兩者不是敵人,而是先後次序不同。問題是,我們這個時代太講求「即時見效」,於是政府喜歡出台措施,機構喜歡推出計劃,學校喜歡舉辦活動,社會喜歡成立小組。政府很快告訴市民:「我們已經做了很多事情。」可是,做了很多事情,是否就等於解決了問題?

成立工作組之後,要往治本全力推進

最近澳門成立「跨部門身心健康工作組」,由衛生局、教育及青年發展局、社會工作局、文化局、體育局及藥物監督管理局等部門共同參與,目的是整合資源、改善求助、評估及轉介機制。工作組自2026年7月試運行以來,已接收超過600宗個案,並推出24小時「身心健康求助熱線」及「心晴外展隊」等服務。政府亦計劃在2027年第二季啟用身心健康服務站。

無疑,對一個正在痛苦中的人來說,一條有人接聽的熱線、一支可以走入社區的外展隊、一個能夠迅速轉介的服務網絡,都非常重要。一個人已經站在懸崖邊,我們首先當然要把他拉回來。可是,把人拉回來以後呢?為甚麼會有這麼多人走到了懸崖邊?是家庭壓力?學業競爭?工作文化?孤獨?網絡世界?婚姻問題?人口老化?青年缺乏歸屬感?還是我們的城市生活方式,本身已經令很多人長期處於精神耗損之中?

如果我們每次都只是「有人跳樓,就加強危機介入;有人抑鬱,就增加輔導服務;有人求助,就增加轉介渠道」,最後整個社會便可能變成一台巨大的「危機處理機器」。

熱線一條一條增加,工作組一個一個成立。可是,造成危機的根本因由沒有改變?這才是治本真正困難又必須根本解決的。政府公布的方向其實已經提出「關口前移、資源下沉、觀念轉變」。這三句話值得肯定,但真正困難的是最後一句,觀念究竟要轉變甚麼?如果我們仍然把心理健康主要理解為「出了問題便找心理醫生、社工或輔導員」,那只是把醫療及輔導服務做得更完整,並沒有真正觸及人的生活環境。真正的治本是文化與制度的改變,我們究竟建立了一個怎樣的社會,才會讓這麼多人感到孤單、焦慮、無助和失去希望?

治標容易,治本難;但我們偏偏最愛談治本

奇怪的是,無論政府也好,大學也好,甚至社團也好,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治本」。政府施政出了問題,就成立多一個部門;教育出了問題,就動輒說要徹底教育改革;青少年出了問題,要從根本改善家庭教育;老人孤獨,就祭出建立社區支援;生育率低,就說要大派福利貼津刺激生育意願等等。

近十年來,台灣15至24歲青少年的自殺率出現顯著攀升,從2015年的每十萬人5.9人增至約11.9人,翻倍成長,但同時教育部與衛福部投入的心理健康資源與輔導人力也創下新高。目前,任何一個學生只要提出有情緒困難,就會馬上獲得三次免費情緒諮商,之後,如果情況沒有改善,可以獲得更多服務。但是,現實是有高達45%自殺死亡學生在生前未曾進入任何校內外輔導體系,揭示了現行輔導機制存在嚴重的「盲點與漏接」。

為甚麼受助者明明接受了服務,問題仍然重複?為甚麼制度明明存在,受害者仍然得不到真正的保護?而最令人不舒服的一個問題是,原來,僵化及官僚本位已讓部門成為問題的一部分。治本之所以難,正因為它有時不是要求別人改,而是要求掌權者、管理者、專業人士,甚至整個制度改變。治標也許看到立竿見影的成效,治本必然是細水長流,成果不彰。

最難治的不是個案,而是權力文化

耶穌會李驊神父多年以來,不斷努力從事天主教會的兒少保護工作,反思教會過去處理兒少侵害事件時,過度留在教會內部處理所造成的結構性問題。他指出,過去教會沒有充分聆聽受害者,又可能受到加害者蒙蔽,以致處理失當;今天則更強調兒少侵害涉及刑法,必須配合政府當局處理,並推動零容忍、神職培育、身體界線及健康牧靈界線等工作。

十月二十一日,李驊神父親臨澳門,在「捍衛弱小的理論與實務」課程中,進一步從心理、倫理、牧靈及權力關係等角度談兒少保護。有關報道尤其指出一個值得所有教會人士深思的問題,教會不能以「調職」或「私下悔改」掩蓋問題,更不能把所謂寬恕變成受害者的負擔;真正的慈悲,必須以受害者為中心,進行制度性的預防。

這裡,其實正好說明了「治標」與「治本」的分別。一名涉嫌性侵孩子的神職人員被調職,可能是治標;要求他悔改,可能是治標;提醒其他神職人員提高警覺,可能也是治標。但如果權力結構沒有改變,如果受害者仍然不敢說話,如果管理層仍然首先考慮「教會的名聲」,而不是「受害者的傷害」,那麼我們只是處理了一個人,卻沒有處理產生問題的制度。

更值得反思的是所謂「司鐸主義」及父權式權力文化。當一個制度太相信「我們的人」,就容易出了問題,第一反應不是「受害者發生了甚麼」,而是「我們的弟兄怎麼辦?」這種文化一旦形成,權力便會保護權力。主教可能首先考慮神職人員的前途,管理層可能首先考慮機構聲譽,團體可能首先考慮「不要醜事外傳」,最後真正需要被保護的受害者,反而被放到了最後。這就不是一宗個案的問題,這是制度的問題。

保護弱勢,最重要的不是我們有多愛弱勢,而是我們願不願意下決心根除「司鐸主義」及父權式權力文化,值得所有教會、學校、院舍、社福機構,乃至政府部門反覆思考。

真正的「以人為本」,不是一句口號

真正的以人為本,是當制度利益與人的利益發生衝突時,我們究竟選擇誰?當學校聲譽與受欺凌學生的安全發生衝突時,我們選誰?當教會形象與受害者的真相發生衝突時,我們選誰?當行政效率與一個弱勢者的特殊需要發生衝突時,我們選誰?當「大家一直都是這樣做」與受害者真正需要發生衝突時,我們敢不敢改?這才是「以人為本」最真實的考驗。所以,治本往往意味著破除舊制度。不是為改革而改革,而是當舊制度已經不能保護人,甚至開始傷害人時,就必須有勇氣承認:「這套方法不行。」這需要權力者有放下權力的勇氣,也需要管理者容許別人說真話,更需要一個制度容許受害者被聽見。

我們常常以為「維持制度」就是穩定。其實,一個不能保護人的制度,即使維持一百年,也不值得留戀。跨部門身心健康工作組值得做,但更重要的是為甚麼令部分人走到精神健康危機的邊緣?兒少保護工作值得做,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制度究竟是否真正站在受害者一邊?社會政策值得推出,但更重要的是問:政策最後服務的是行政方便、機構利益,還是真正的人?這才是「以人為本」的真正意思。

「聚沙」與「集腋」必需有長遠願景、計劃及有序執行,才能「成塔」與「成裘」。同樣,一大堆東拼西湊的治標舉措,何來可以得出治本的目標。岑特首上任以來,打破過往各司局之間的「部門壁壘」,成立了跨範疇領導及工作小組的部門協調機制,藉此常態化推進重點政務,但更重要的是全力推進施政的治本之道,才是正道。


□ 蔡梓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