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不再:中山夜市調查筆記


  去年疫情解封之後,內地城市紛紛出臺政策解禁“路邊攤”,允許固定商戶和流動小販可以在劃定區域內佔道經營,以期拉動消費、解決年輕人失業率高企問題。據不完全統計,在筆者定居的大灣區城市中山,就有超過十個鎮街在2023年上半年開了夜市。不少一開始在橋底、江邊、天臺停車場自發擺攤的“野生攤主”逐漸入駐政府指定的位置,從鬼市式的“車尾箱經濟”向官方大力宣傳的“夜經濟”過渡,市內各處一片煙火升騰的熱鬧景象。但近日,我們實地走訪時卻發現,去年人氣暢旺的幾個網紅夜市已經關閉,未關的光景亦大不如前,一時間竟有曲終人散的架勢。

沙崗墟興衰

  
2022年9月,第一次闖入沙崗墟,眼前熱鬧的景象用“震撼”來形容一點也不足為過:近二萬平方米的臨時擺攤廣場被六條東西向的人行過道切割,過道兩旁密密麻麻地擺滿小食攤位。靠近西南角的廣場上,年輕攤主的私家車依次排開——車尾箱就是倉庫,旁邊再放上便攜式露營桌椅——臭豆腐、羊肉串、手打檸檬茶的攤位就這樣一輛接一輛地聚集了四百來攤。到了晚上八點之後的高峰期,進場的食客絡繹不絕,夜幕下仿似一個煙霧繚繞的千人燈光盛宴。

  沙崗墟整體佔地約13萬平方米,歷史可追溯到南宋紹興二十二年(1152年)香山立縣。逢農曆三、六、九趁墟日的習俗亦一直延續至今,為本地人所熟知。2022年,時任國務院總理的李克強提出以“地攤經濟”來緩解居高不下的失業率。很快,在中山率先開辦的沙崗墟夜市就旺了起來。為免影響白天的農貿墟市,夜市甚至要改為逢農曆三、六、九日休息。

  在生意最好的一家攤位前,顧客已經圍成一道人牆,只能透過縫隙看到兩個烤架,兩個廚師,一邊是雞翼,一邊是魷魚須。兩個師傅各自握著一捆手臂粗的竹簽在烤架上翻騰,攤位頂上的橫幅寫著“石岐仔脆皮雞翼”。不過一臂展寬的小攤卻有四、五個夥計,負責寫下食客的手機號,再給食客一個編號,一隻雞翼要等十五分鐘才能排到。

  雖然夜市攤位只有簡易的桌椅和炊具,店主們卻費盡心思在自己的檔口擺上各種吸睛的裝飾。“漁民茶檔”卡座區的立牌上寫著: “中山只有進不完的工廠,還有打不完的螺絲;但我只擇中山終老。”立牌後面是鋪著波西米亞風格桌布的露營桌,桌上昏黃的馬燈旁,每人就著一杯檸茶侃大山、打遊戲,治療打工人的精神內耗。

  在內地城市堙A除了學校,恐怕只有在中央商務區才能見到大量的年輕人。沙崗墟夜市的年輕人不單止多,還帶著當下難得一見的蓬勃朝氣,彷彿這堣~是中山生活的心臟。彼時,疫情政策並未全面放開,夜市的年輕人潮更有種久別重逢的吸引力。

  但沒多久,新的夜市來了。打著“跨年”的旗號,坐落於市區主幹道旁的博覽中心夜市盛大開張。4月,號稱“全中山最大夜市”的西區彩虹夜市開張。一開始,有些人氣較旺的檔口會在各大集市都支上一個分檔。漸漸地,大家發現夜市輾轉來去也就幾類攤位,吃的喝的都差不多,而且價格並不比去固定店鋪便宜,洗手也只能去附近的公廁。這股夜市熱便慢慢地平靜下來。

  三月下旬這晚,當我再次走進沙崗墟的腹地時,偌大的廣場上只有十家小攤依偎在一起。之前人氣最旺的攤位已不見蹤影,僅剩的幾家攤位都很眼生。正是晚飯時間,卻一個顧客都沒有。

  在社交媒體上,“漁民茶檔”賬號也不再發布關於夜市的記錄。攤主年前就盤下了一家固定檔口,沿用原來的招牌繼續經營茶飲。問及為何撤出沙崗墟時,老闆回覆話:“過年花市租金超高,人流沒前年多,甚至有點虧。”而“石岐仔脆皮雞翼”攤主的社交賬號的最新一條動態則停留在大年初一,畫面顯示剛結束迎春花市的出攤。下面有熱心顧客問:“明天也開市嗎?”“不開了,結束了。”“那啥時候重新開市呢?”“今年年底。”

興中廣場“升級”

  興中廣場的東街夜市只有70多個攤位,從岐江東岸的光明橋腳綿延至孫文西路步行街路口。雖然規模比較小,但佔據了石岐腹地——即“香山古城”的中心位置,自去年1月16日開業之後,很快就和沙崗墟、博覽中心、西區彩虹夜市成為市區 “夜經濟”的門面之一。

  在夜市開張之前,興中廣場客流寥寥,像一座“過氣”的百貨大樓。但事實上,這座2013年開業的商場是中山國有資本興中集團開發的首個商業地產項目,總投資超過14億元,還是2008年中山市十大民生工程。其標誌是C座江邊的幻彩摩天輪,轉一圈要60元,很多中山本地人都沒有坐過。2022年3月,中山市政府提出“香山古城復興”計畫,開始翻修孫文東路的騎樓。據報道,興中廣場亦準備將中間的B座“升級”為中山首個奧特萊斯(outlet)。

  比起網紅店密集的沙崗墟,興中廣場的夜市更像是商場用來吸引客流的外圍招牌。除了夜市常見的“三件套”:檸檬茶、燒烤和臭豆腐之外,這堛漲艘漪O一大賣點。短短不到一公里的江邊位置,被各類茶檔、酸梅湯等飲品店的座位擺滿。加上旁邊的孫文東路步行街聲名在外,引來不少外地、包括香港的遊客。

  作為經常出動的夜市粉絲,我很快就避開了那些大同小異、價格不菲的預製小食,在東街鎖定了兩款“平靚正”的晚餐:手工生煎包和燒汁土豆泥。生煎包的檔主王伯今年76歲,是清一色年輕檔主和打卡食客中的另類創業人士。記得去年夏天第一次走過他攤位的時候,只見清瘦的王伯戴著口罩,一絲不茍地盯鍋、揭鍋、上碟,招呼極為周到。鍋中的拇指生煎包亦不是平時常見的工業凍品,堶惘頂A綠細致的蔥花,肉餡新鮮,15元一份有8個。

  王伯說,去年初剛剛開檔時的攤位月租是1500元,後來漲到2500元。他和搭檔還另外花了1600元租了製作包點的場地和倉庫,投入了不少心機來做。據他介紹,去年初生意最好的春節期間,單日營業額最高紀錄是1700元。“但今年過年最多一日只有700元。”

  3月下旬這天晚上,只見東街夜市的燒汁土豆泥攤位緊閉,另外一家口碑甚好的臭豆腐也不知去向。王伯告訴我,由於即將加租到4000元,他和搭檔決定不再續約,第二日就撤攤。他無奈地說:上個月營業額不足一萬元,減去攤位費2500元、電費600元、原材料、以及加工場地的租金費用,實際盈利微薄。如果加租到4000元,“那就真是為人民服務了。”

  隨後,筆者電話聯絡到興中廣場招商熱線的周小姐,證實了加租的消息。目前東街攤位的月租價格在4000到4500元不等,“七、八千的也有,看具體位置。”當問到為何加租幅度如此大的時候,周小姐的解釋是“(因為)以前是移來移去的,政府沒有審批好落位,所以租賃期間都是只能一個月一個月簽訂。”而現在審批完成,可以一次簽一年,並且會加上“水電到戶、休閑區、綠化等,會更漂亮。”

  據《南方都市報》去年10月31的報道,為響應市政府在9月提出的“引攤入市”、促進夜經濟的實施方案,中山夜市大多的管理費在千元左右。例如2022年底開業的博覽中心夜市不收攤位租金,由夜市的管理方——中山市友信友和營銷策劃有限公司——在攤主當天總營業額中抽取10%的提成。此外,每個攤位每天需交電費50元。同樣,有200多個攤位的西區彩虹夜市入場費是600元,主辦方收取營業額的8%作為管理費,含普通照明電費。

  筆者問過王伯:“收10個點有得做嗎?”“有!20個點我都會做啊,收支平衡都算啦。”撤回加工場地的第二天晚上,王伯在廚房邊煎包邊答:“但4000元的鋪租就的確只能賣75元一大袋那種急凍包了。我絕對唔做。”


□  撰文:瑞秋、王電
   攝影:王電


 
☆ 沙崗墟夜市的網紅檔口,一隻雞翼亦要等15分鐘。(攝於2022年9月22日)

☆今年3月19日,王伯已決定第二日結束在興中廣場夜市的生意。

編者按:
經歷新冠疫情之後,地方政府為了促經濟保就業,曾一度放鬆規管,令中山的夜市興旺,市內一片煙火升騰。但好景不常,今天的中山夜市歸於平淡。據本文作者現場觀察,和多方打聽,知道有兩個因素導致今天光景:一是檔位租金上升,另一個是“引攤入市”的政策。其實在台灣、新加坡和曼谷均有成功的夜市,可供內地參考。中山沙崗墟的墟期傳統和葡國的自由市場,以及美國的農夫市場有異曲同工之妙,印象中後面二者的進場費很低。不禁要問,夜市之所以興旺不正是在室外嗎,有無需要引攤入市;內地路邊攤能否做到既在戶外,又像新加坡一樣清潔乾淨?另外夜市無復當年的盛況與內地的消費信心有關。所謂一葉知秋,無論是珠海的按摩行業,抑或是中山夜市均反映出內地消費市場轉趨疲弱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