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輔道上的時光回響
舞劇《德輔道背影》觀後

　　 由中共珠海市委宣傳部、珠海市文化廣電旅遊體育局聯合出品，國家一級導演邢時苗與著名舞蹈藝術家黃豆豆聯袂執導，編劇朱海、作曲杜鳴共同勾勒劇作靈魂；舞美設計陳文龍、夏利元，燈光設計周正平、王一波、高迪，多媒體設計楊東亮，服裝設計阿寬與湛文靜等業界名家傾力打造，何將、郝若琦等實力派演員傾情演繹的舞劇《德輔道背影》，於十一月廿二日至廿三日假珠海橫琴華發中演大劇院 · 歌劇廳重磅上演。因其他的觀演安排，筆者觀賞的為廿二日（上週六）晚的首場演出。

　　在暗夜中前行，以共產主義信仰為燈。上世紀中葉，一九四九年前後的香港德輔道，霓虹燈光與戰火餘暉交織成轉動的命運齒輪，在時代浪潮中不斷裹挾向前。彼時的港島，既是東西文化交融的商埠，亦是隱秘戰線的角力場，每一條街巷都暗藏著未知的危機，每一盞燈火下都可能藏著堅定的信仰。肩負著「西柏坡」重托的中共地下黨香港辦事處負責人華林，以「華商行」為掩護據點，在國民黨特務林立、槍林彈雨的險境中開闢出一條特殊戰線。他一邊聯絡香港工商界愛國人士，秘密為前線籌措緊缺的醫藥、器械等軍需物資，將一批批關鍵補給輾轉送往前線陣地；一邊小心翼翼牽頭組織民主人士北上，為新中國的籌建匯聚起磅礡力量。在香港島危機四伏的暗夜裡，華林並非孤軍奮戰——妻子潤霞既是他的人生伴侶，亦是革命路上的戰友，以溫婉的外表為掩護傳遞情報、安撫同志；年少的兒子華進耳濡目染，早早懂得家國大義，默默守護著秘密聯絡點的安全；制鞋匠阿強憑借走街串巷的便利，成為地下交通線的重要聯絡員。他們與眾多志同道合的有識之士並肩前行，在明暗交織的戰場上演著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壯舉：在燈紅酒綠的舞會現場，於觥籌交錯間巧妙避開國民黨特務眼線，借著舞曲掩護完成情報交接工作後順利脫身；於港島縱橫交錯的街巷裡，踏著夜色急促奔襲，在追捕與反追捕的周旋中守護重要人員安全；在人聲鼎沸的茶樓中，與國民黨中統、軍統特務鬥智鬥勇，用機警與智慧化解一次次圍堵危機；於風浪迭起的碼頭之上，在海浪與槍聲的交織中浴血奮戰，成功護送民主人士登上北上的船隻突破重圍。他們以心中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念為引路之燈，驅散暗夜的迷霧；以家國大義與人民福祉為護身之盾，抵御前行的風險。

　　立體時空中的時代回響。舞劇《德輔道背影》的最大藝術突破，來源於十五個可升降、可開合、可自由重組的舞台「方格」道具裝置——這些裝置並非普通的舞台佈景，而是演出總導演邢時苗以城市脈絡為靈感，為宏大的歷史敘事場景而量身打造的「立體圖卷」。「香港的天際線由高樓大廈撐起，歷史的厚度亦不應該僅展現在平面上。」正是這一具有顛覆性的思維，讓「方格」從總導演邢時苗的一種異想落實成為了貫穿全劇的敘事核心。這些二點五米平方、高度僅及人身的方塊，既是香港密集樓宇的微縮鏡像，亦是封存時代片段的「移動檔案館」。浮華舞會的光影在一格方塊中流轉，巷戰的硝煙在另一格方塊中瀰漫，北上志士的決絕身影與碼頭貨艙的忙碌景象交錯呈現，不同時空在同一舞台平面上形成對話。有限的物理空間看似束縛了演員的動作，實則成為藝術表達的無限拓展。「被限定的空間會催生極致的創造力。」這亦是導演邢時苗在設立這些方塊裝置之後，所想達到的最佳效果。這種限制讓每一個肢體語言都更具張力，每一次方格的開合都成為推進故事情節不斷向前發展的動力。當十五個黃包車夫在各自的方格內奮力蹬踏時，車輪滾動的聲響穿越了空間匯聚成了時代的脈搏；當華林與國民黨特派員在茶樓方格中隔桌對峙時，狹小空間裡的眼神交鋒比前線戰場上千軍萬馬的對決更具衝擊力；當香港同胞手工縫製的解放鞋鋪滿方格，如同點點星火照亮暗夜時——碎片化的空間設計非但沒有割裂敘事的邏輯性，反而通過蒙太奇式的畫面拼接，將歷史的壓迫感、人物命運的交織感推向極致。五句《德輔道背影》摒棄了五句經常食用的傳統線性敘事邏輯，讓方塊成為了流動的鏡頭，用舞蹈的肢體語言剪輯時空，讓觀眾在多維視角下沉浸式地觸摸那段藏在香港德輔道背後的崢嶸歲月。

　　三線交織的紅色情感史詩。舞劇《德輔道背影》以非線性敘事，將時代洪流中的個人命運與民族征程編織成震撼人心的時代心聲。三條情感支線在時空交錯中激蕩，讓烽火歲月的革命歷史兼具直達人心的情感張力。暗夜同行的靈魂相伴，成為戰火愛情的熾熱見證。華林與妻子的情感超越日常，在革命暗戰中互為最信任的戰友，雙人舞的肢體語言是無聲暗號，昏暗燈光下的俯身傾聽是靈魂共鳴，危機時刻的反向托舉是生死相依。妻子犧牲後，冷光中重現的虛幻舞步，以隔空相望的錯落動作，迸發直擊人心的牽掛與不捨，盡顯戰火焠鍊的精神相守。日常生活的煙火氣，是親情最堅實的模樣。「家」作為整劇前後出現的唯一一個暖色調場景，晨光晾曬、燈下縫補、孩童嬉鬧等片段，如相框中的照片，定格了戰火中的片刻安寧。地下黨組織傳遞來的緊急任務打破平靜，華林與妻兒的告別沒有留下任何的言語，緊握的雙手、泛紅的眼眶與堅定的頷首，讓親情化作奔赴險境的支撐，為鐵血革命者添上了柔軟的底色。星火燎原的家國大義，是愛國情的壯闊表達。「趕制軍鞋」的密電如驚雷划破沉寂，舞台上，舞者們以群體舞再現了全民響應的熱血場景：香港街頭的商人放下算盤，工人們重新燃起爐火，行軍路上的紅軍戰士接過布鞋，動作的傳遞如星星之火般燎原閃爍，形成了磅礡的視覺衝擊。在工業化風格的群舞中，舞蹈演員們肢體的屈伸如機械般飛快地運轉，腳步的齊鳴似鼓點般鏗有力，暖黃燈光下，每一滴滑落的汗水都閃耀著奉獻的光芒，這是千千萬萬名香港同胞用雙手為國家「鑄根基」、為民族「鋪前路」的壯闊圖景。

　　當舞台最後一束燈光聚焦於開國大典天安門廣場上冉冉升起的五星紅旗時，舞者身影與歷史剪影重疊，布鞋裡的深情、告別中的堅定、烽火中的信仰，皆化作民族走向黎明的鏗鏘足音，成為永恆的精神印記。新中國曙光破曉之時，香港從未缺席這場歷史性蛻變。這既是隱秘戰線的壯闊鬥爭史詩，鐫刻著港島無名英雄的熱血奉獻；亦是跨越山海的家國深情禮讚，見證著香港與祖國休戚與共、不可分割的深厚羈絆。

☆ 演出中搭建的上世紀中葉香港海邊碼頭的景象。圖片來源於華發中演大劇院		☆ 由十五個方塊搭建起的演出場景。圖片來源於華發中演大劇院

□ 林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