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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飛》與U-2偵察機 《阿飛正傳》具體開始時間片中並沒有作出交代，但是很容易查到。那時候除特別比賽外，南華會逢周末有比賽開門售票。王家衛通過張國榮之口，讓觀眾不能忘懷的是他在一九六０年四月十六日下午三點，第二次跟張曼玉見面並且算是表白。鏡頭曾特寫南華會的白色大型掛牆，讓聲音加影像強化觀眾對那一天的特別記憶。 那麼二人首次在同一地點邂逅的具體時間是何時呢？根據當時南華會的習慣，四月十六日對上一周就是電影開始時，張國榮先聲奪人地走進小賣部的時間，也就是四月九日球賽結束後。為何筆者那麼有把握？因為根據王家衛的劇本刻劃，張國榮這位阿飛對待異性像對待獵物一樣的急色性格，以及他親口所說的下次／下個星期再見，證明不可能是四月二日。這實在太有史實意味，令人浮想連翩。 在此再提醒一次，二人見面時南華會收音機傳來的冷戰背景新聞，跟一九六０年的時間節點雙劍合壁，有很重要的畫龍點睛之功。其實無論四月九日和四月十六日，在冷戰歷史上皆具有其特殊性。真實的前者確曾有事發生，但真實的後者看似在歷史上平平無奇，然而出現在《阿飛正傳》中便具有承先啟後特殊性。 一九六０年四月九日，是自從四年前美國國慶U-2偵察機首次入侵蘇聯以來，第二十三次也是最後兩次飛行，並且也是同年第三次入侵繼續保持全身而退輝煌紀錄。事後蘇聯對此隻字未提更沒有外交抗議，令美國產生更強烈的僥倖心理。在該機完成任務離境的當天，萬里之外的虛擬香港電影中，張國榮首次見到張曼玉驚為天人。 特別注意張國榮追張曼玉這兩次大膽行動（當時保守的社會風氣下），鏡頭一直突出阿飛背著的美國泛美航空公司旅行袋。這既是當時西化青年的潮物，也很配合他像無腳雀仔的飄泊個性。更絕的暗示是假如回到現實世界U-2當天的行動，以及泛美航空公司的歷史，更令人嘆服劇組的心思細密。這間當時首屈一指的美國民航公司，曾參與和支援過美國政府的海外秘密行動，真的無巧不成書？ 四月九日的史實和電影的「偶遇之謎」解開了，那麼該片中最重要的四月十六日男女主角第二次見面，根據歷史這一天沒有大事發生，如何稱得上重要和巧思呢？《阿飛正傳》本來就是芝麻綠豆的一般大城小事，或飲食男女的小城大事。王家衛如何化平凡為重要，其功力力透劇本紙背暗藏另一玄機和數字密碼，也許所有人至今仍未能解讀出來，無形中仍是太小看當年的他了。 王家衛的電影密碼 王家衛留下的數字密碼就是十六，大家有機會再看該片時必須牢記這一數字和日子。並將之置於一九六０年四月初至五月中旬，前後三十八天的美蘇冷戰歷史拐點之中，方能發現其奧妙之處，解開為什麼編劇前不寫後不寫，偏偏選擇四月十六日寫這劇本，並通過張國榮之口向張曼玉說出來，留下了這一追逐異性電影中，令人難忘和朗朗上口的日子，不可謂不用心良苦。而這一天又對後來二人交往，留下了什麼伏筆和暗示呢？ 不查不知道，四月十六日正是美國U-2偵察機，在那段期間兩次飛越蘇聯領空的中段位置，四月的第十六天，時間上承先啟後。承先就是前面所說的四月九日，啟後的意義便大得多，由當天起第十六日的五一紅場閱兵日，U-2偵察機踏上了去蘇聯的死亡之旅。創紀錄地躲過了十四枚防空導彈攻擊，並令兩架蘇聯戰機被這些友軍導彈繫落之後，在斯維爾德洛夫斯克上空終難逃一劫。 該機可謂上得山多終遇虎，獵犬終須山上喪。被防空導彈擊落之後，所偷拍的蘇聯沿途軍事機密照片被全部繳獲曝光，證實美國最感興趣的是找尋對手戰略核武器情報。更令美國蒙羞的是資深飛行員鮑爾斯上尉拒絕根據指示服毒自殺被俘，被監禁一年期間向對方披露不少美軍機密，這就是俗語所謂偷雞唔到蝕揸米了。 面對這次證據確鑿，美國想再像冷戰十多年以來，對國內外隱瞞針對蘇聯的空中秘密軍事行動，政府已經完全束手無策亂作一團。唯一可以做的只可以破罐子破摔，面對國內外批評指責，由艾森豪威爾總統親自出馬，坦白承認作出交代，並承諾停止U-2偵察機入侵蘇聯，希望通過一系列危機處理操作令事件盡快降溫。以免影響半個月後的四國巴黎峰會，以及年底美國總統大選。 然而蘇聯難得擊落當時最先進的偵察機並且人贜並獲，豈有不乘勝追擊，在國際輿論和外交戰線窮追猛打，把美國當作落水狗痛打之理？於是美國越想盡快降溫，蘇聯反而越法添油加醋升溫，令華府更加難堪。除了外交渠道火力十足烹調事件，整個社會主義陣營的宣傳機器也全部開足馬力發動文宣攻勢，煲揚蘇聯取得了偉大勝利並譴責美國。 密碼與現實 一九六０年可謂是美國在冷戰中大敗，令蘇聯吐氣揚眉的一年，其標誌性事件便是U-2偵察機被擊落。蘇聯陣營的強勢和運氣仍延續了兩年多：古巴豬灣事件、興建柏林圍牆美國都失勢。但正所謂驕兵必敗，之前美國如此，之後的蘇聯也如此，一九六二年古巴導彈危機，蘇聯連本帶利輸得比U-2事件更慘。這一年稍為令美國安慰但又疑惑的，是中蘇兩國決裂。不過無論U-2被擊落及上述後續事件，中國基本上仍站在蘇聯一方反對美國，因與本文無關就此打住。 重回U-2飛機五一紅場閱兵當天下午，終於被蘇聯防空導彈擊落後，因為是在冷戰時期兩大陣營對峙，所以其國際迴響比冷戰後擊落美國隱形戰機更加大。而王家衛被懷疑隱藏在《阿飛正傳》中的密碼十六，也在當天開始走上歷史舞台，成為繼U-2事件後另一次外交震盪，使英美法三國大失預算也大為失望。四國巴黎峰會破局令第二次柏林危機解決無望，由此亦可知U-2事件與一年後柏林圍牆興建的脈絡和內在聯繫。 U-2飛機的死亡之旅在一九六０年五月一日結束，是《阿飛正傳》第二幕發生的第十六日。而從五月一日起計的第十六日即五月十六日，U-2事件第二枚重磅炸彈爆炸再度震撼全球。由於該機被擊落後美國政府態度一直無法達到蘇聯政府的期望，赫魯曉夫起初不動聲色照常飛到巴黎，令英美法三國領袖稍為放心。 不過實際上蘇方的如意算盤是連消帶打得勢不饒人再下一城，當面令北約三國下不了台。當天在巴黎峰會的預備會議上，赫魯曉夫怒氣衝衝發表公開聲明，譴責美國空中入侵的挑釁行為，同時宣佈把四國首腦會議推遲半年至八個月。令巴黎峰會不歡而散。從莫斯科的手段可知，赫魯曉夫已對艾森豪威爾不抱希望，他寄望的是年底大選的下一屆美國政府。但結果等來了更強硬的甘迺迪總統上場，在連串交手中先勝後敗，四年後在不流血政變中被趕下台。 王家衛在電影中沒有顯示五月十六日，不過通過冷戰史可以發現，他以一連串的數字十六巧妙地把現實和電影串連起來；四月十六日男女主角最具紀念性的第二次見面；前後十六天U-2偵察機被擊落；被擊落那天開始到五月十六日又一個十六天，發生巴黎峰會上爆炸性的一幕並宣佈流會；由四月十六日至五月十六日，由虛擬到現實剛好一個月。張國榮對張曼玉也許已開始濃情轉淡，這很符合阿飛張國榮性格。 受到U-2事件刺激，美國三個月後發射了全球首枚偵察衛星。該片還有兩處值得斟酌研究，但大概不會有標準答案。一是尾二一幕，張國榮在火車上臨死前跟劉德華的對話聊到張曼玉，依稀可知大概是電影開始的一年後。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二日，人類第一位太空人加加林，從蘇聯成功發射進入太空並返回地球。二是最後一幕穿戴整齊的美男賭徒梁朝偉出場，他會不會是美男政壇賭徒，一九六一年剛上任的美國總統甘迺迪化身呢？也許永遠都沒有答案。 無論是否純屬巧合都好，王家衛的時間安排的確是神來之筆。不但勾勒出美蘇冷戰時期陰晴不定及有如紙窗一樣的脆弱和平，並且通過十六這一重要的時間節點密碼，預示和對應著張國榮和張曼玉在戲中的一段霧水情緣，最終都只會不歡而散不會長久。像極了美蘇兩國短暫的緩和及合作。電影高手的功力果然不同凡響，其實王家衛在多齣作品中都有出人意表的歷史背景刻劃，內含隱喻的政治元素，區別只是能否看得出而已。本周因《阿飛正傳》間接涉及多段歷史不吐不快，下周將回到同年的謝賢故事。（四哥的謝幕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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