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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裏的一個下午，到酒店為我的電動車充電。等待的閒暇，便踱步去了附近的一間網紅咖啡店。這是一間由酒店打造的露天複合空間，周圍環繞著五、六家咖啡館。各家店把桌椅延伸到戶外，商業與社區的邊界因此變得模糊。由於貼著“寵物友好”的標籤，午後的陽光下，總能看見年輕人牽著貓狗散步；週末時，這裏還常有本土樂隊彈唱，前來消費的大多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算得上是城中頗具代表性的潮流座標。 躺平與內卷 原本以為，平日下午人潮應該已經褪，沒想到這裏依然熱鬧。只是天氣悶熱，戶外座位空了不少，人們大多退守到室內。走進澳門本土誕生的咖啡店，點了一杯慣常喝的米乳拿鐵，穀物的香氣與咖啡的微苦交融在一起，有一種意外的協調。一邊翻書，一邊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不免產生疑問：“為什麼有這麼多年輕人在平日下午時段聚在這偏遠的咖啡館裏？不用上班嗎？難道都在“躺平”？”然而，生活很快在第二天清晨展示了它的硬幣反面。 早上八時，從珠海灣仔碼頭乘船返回澳門。那是一趟異常擁擠的渡輪，許多人甚至不願走進船艙落座，而是執拗地站在船頭，目光緊緊鎖定對岸。他們似乎只等船隻靠岸，便第一時間魚貫而出，趕去參加9點那場嚴苛的考勤打卡。僅僅相隔一晝夜，兩個場景便像一枚硬幣的兩面：一些年輕人在咖啡館裏暫時停下，一些年輕人則在渡輪上爭分奪秒。他們看似屬於兩撥人，實際上很可能是同一代人的兩種生活狀態。 “內卷”一詞，源自英文“Involution”。歷史學家黃宗智曾將其用於描述一種“沒有發展的增長”：“投入不斷增加，產出卻沒有實質突破。”如今，這個詞已經進入日常語言，泛指一種非理性的內部消耗和停滯不前的存量競爭。“躺平”則是對這種高負荷內耗的無聲反叛。對不少年輕人來說，躺平只是暫時拒絕被單一的成功標準綁架：不再為了看起來“上進”而無止境加班，不再為了滿足他人的期待而購買並不需要的東西，也不再把全部價值寄託在薪資、職位和社會排名之上。當然，躺平並不總是發生在咖啡館、商場等公共空間。更多時候，它隱藏在室內，通過減少社交、降低消費和暫停長期計畫，悄悄表現出對現實壓力的回應。這種狀態容易讓人聯想到日本曾經出現的“宅男”“宅女”族。但兩者並不完全相同。“宅”更多指向一種生活方式或興趣取向，躺平則主要是一種面對競爭壓力的價值態度。 日本社會學者古市憲壽在《絕望國度裏的幸福青年》一書中，曾分析當代日本青年的複雜心態。他們的絕對幸福指數或許低於上一代，但主觀滿意度卻可能創下新高。這種微妙的幸福感，並不完全源於對未來的樂觀，反而可能來自一種清醒的“底線思維”：他們知道，經濟增長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人口減少、社會老齡化和就業壓力將長期存在，將來未必比現在更好。既然如此，抓住眼前可以掌握的小小幸福，便成為一種現實而體面的選擇。於是，在內卷的夾縫裏，工作日下午喝一杯咖啡，曬一會兒太陽，陪寵物散步，或者只是坐下來讀幾頁書，並不一定是逃避現實。那也可能是一個人努力為自己保留生活感的方式。不過，躺平也並非沒有代價。當一個社會越來越多的人選擇降低欲望，消費、婚育、職業流動和公共參與都可能隨之減少。 一個人不再相信努力能夠改變命運，便可能逐漸放棄長期規劃；而當這種情緒擴散為群體心態，社會也會失去活力與想像力。當然，值得注意的是，內卷與躺平並不是截然相反的兩條道路，而更像同一代人的鐘擺。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把某一代人簡單歸類為“躺平青年”或“內卷青年”，而是理解他們在時代夾縫中的猶疑、疲憊與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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