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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在貴州轉了兩個星期，發現自己對地圖和距離的敏感度大大提升。當路橋基建的速度快過普通人的認知，我們其實需要許多時間去消化這些空間壓縮和人口的遷徙背後的含義。例如：貴州省的高速公路里程排全國前五，省內主要城市納入2小時經濟圈；遵義到廣州南高鐵5小時，到珠海拱北6小時。 當半日時間可以坐高鐵輕鬆地跨越三分之一的中國大陸，很多故事就有了所謂的“背景”。比如，遵義朋友Joan的媽媽有個“閨蜜”賭錢上癮，曾經每個月要去一次澳門。有一次，我在飯局上遇到個遵義商人。他的“發家史”就是在深圳華強北入貨，然後在遵義綏陽開手機門店。貴州的中產階級及其下一代，不管是否熱愛辣醬、折耳根和白酒，都來去自由：可以去澳門下注、去珠海讀書、去深圳買樓定居。同時，這也意味着貴州龐大的鄉村人口可以隨時進城務工，成爲第一代城市居民。每個具有時代精神的中國人，在遷徙的自由度大大加速的時候，都想要重新定義自己，獲得新的身份。 咖啡之城 現在的貴陽，號稱是西南的“咖啡之城”，咖啡店密度最近竟然超過了上海：上海約有10,300家咖啡店，平均2,400人有一家——畢竟，1845年開埠的上海是遠東地區的“十里洋場”。清末已經有最早的咖啡館，上海人叫做“咳嗽藥水”。1978年內地改革開放之後，“雀巢”公司在雲南種豆、東莞設廠，將速溶咖啡重新帶入中國市場。九十年代，很多內地城市家庭都有分別裝過咖啡粉和咖啡伴侶的兩個厚實玻璃瓶，一黑一白，飲完不捨得丟掉。很多人以為咖啡就是速溶咖啡。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2000年前後——星巴克和港式茶餐廳將現磨咖啡帶入內地城市，開始了第二輪的擴張。 貴州盛產辣椒、白酒和綠茶，但不種咖啡豆。中國的咖啡豆產區是緯度更低的雲南和海南。貴陽最早的獨立咖啡店開張已經是2010年前後的事。但是現在，人口640萬的貴陽有咖啡店3,000多家，平均每二千人有一家，而且很多是非連鎖店——這是2010年之後咖啡在中國內地擴張的第三波：網紅咖啡店、社區咖啡店，還有和旅遊景點結合的洞穴咖啡、懸崖咖啡都是最近十年、甚至是疫情後纔開張的。咖啡進入中國的百年歷史，貴陽是向內陸城市“下沉”的最新一章。不少店將貴州的傳統香料和水果放入菜單：折耳根美式，銅仁抹茶拿鐵，刺梨奶咖……拿“貴陽咖啡”的本地身分大做文章。 七月中，貴陽不算熱。西南典型的藍天白雲之下，Joan帶我來到貴陽觀山湖區的一家網紅咖啡店。外觀仿如集裝箱改裝，一邊是原木色吧檯，一邊是透亮的玻璃牆和條凳；軟熟的編織坐墊和不鏽鋼圓形咖啡桌，帶著日式餐廳的簡潔清冷。中午時分，店內早已坐滿二、三十人，點餐檯前面還排着七、八個低頭刷手機的年輕女顧客，一律被店員以普通話稱呼爲“女士”。這句稱呼和咖啡店的裝修、杯具一樣，都帶著新鮮的光澤。在新晉的咖啡城市裏面，年輕的女性上班族是消費主力，據統計達到六成三。手上一杯小小的咖啡，代表的是咖啡豆產地的世界版圖，和值得拍照的都市“小確幸經濟”（Little Treat Economy）現場：雖短暫但舒適、美好。 第二日是週末，貴陽火車站附近的萬象城舉辦“宇宙咖啡季”。購物城外的臨時會場人山人海，裡面正在舉行世界咖啡衝煮大賽中國區比賽。會場外，近四十家全國各地的咖啡品牌支起攤位。烘焙師、咖啡師、拉花師——或者“三位一體”的主理人正在一杯一杯地做着生意。這些十年前還沒有出現的職業身份，在中國四十年狂飆突進的地產和流水線經濟疲軟之後，此刻站在了潮流前線。近幾年，貴陽出了好幾位咖啡沖煮大賽的冠軍。不少店主去過上海做咖啡學徒，或者在其他國內外大城市工作和學習。無論是做咖啡還是飲咖啡的人都多了，再加上貴陽人本來就有喝茶聊天、追求“安逸”的基因，年輕一代很快就拋棄了傳統的茶和酒，喝咖啡漸成風氣。 舊城改造 和中國內地快速膨脹的其他城市一樣，貴陽分為新城和舊城。東北面的觀山湖區是新區，舊城在西南面的南明區。而貴陽最重要的城市改造項目，當屬南明區的花果園。按照坊間流行的講法，這是當時全國最大規模的棚戶改造計劃，拆遷了10多萬人，相當於開發商在貴陽的城郊重建了一個佔地8平方公里的“城中之城”——面積約等於6個北京故宮，四分之一個澳門。 改造前，這裏是一片破舊的城中村。《貴陽晚報》報道花果園最早的彭家灣地塊項目時，用了這樣一段話來描述：“危舊房遍地、道路交通擁塞、垃圾隨處可見，因環境髒亂差現象嚴重，治安狀況混亂無序，城市管理實施困難。” 當時有人預計，這裏改造之後將會成貴陽的新商業中心，甚至是“西南的曼哈頓”。不到十年，花果園總共起了300多棟樓，其中220多棟是45層以上的超高層住宅；2025年，這裏入住人口將近50萬，人稱“亞洲最大的屋邨”。人口密度是世界排名第一的澳門的3倍。晚飯後，下樓跳廣場舞、散步的居民，無論從哪個角度望去都有過千人。 2012年，開盤價每平方米僅三千多元的花果園連連衝上銷售榜單。但告別棚戶區之後的花果園，“骯髒、擁擠、住滿了經濟上不富裕的第一代外來人口，社會問題、治安問題衆多，甚至可能滋生黑社會”。一位澎湃新聞記者曾經為這個中國最大的水泥森林寫下了這麼一句。在這座超級屋邨的中心，是一座貴陽人稱為“白宮”的歐式建築。據聞，這就是貴陽唯一一家千億級別的本土房地產公司老闆斥資27億給自己建的私人豪宅，與周圍密密麻麻的廉價住宅格格不入。據極少數拿到拍攝權的自媒體報導，白宮內部裝修之豪奢，超出想象。尤其是在周圍水泥森林的映襯之下，這座燈火通明的宮殿猶如海市蜃樓般光芒四射。每天晚上，中心濕地公園的湖邊、天橋上、甚至對面街上的遊人如鯽，網紅和遊客都尋找著最佳拍攝機位，和眼前這座代表了極致財富想像的豪宅合影。 這天晚上，我和Joan圍着白宮兜了半個小時後，好不容易找到了停車位。然後，爲了過馬路，我們又排了10多分鐘的隊擠上了人行天橋電梯。但電梯門一打開，我就被身後一個男人推向一邊，踉蹌着踏上天橋。“要不要拍照？”路上不斷有營業的攝影師招呼我們。只需15元，攝影師會指定拍照姿勢和眼神角度，然後一鍵“美顏”，輸出一張沒有暗瘡、皺紋的高清數碼相片，傳輸到顧客的手機上。 當然，在照片上我們看不到等電梯的長龍和塞車現場，也看不到遮天蔽日的高層裡面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將這一切都過濾掉的貴陽，只有遍佈街頭巷尾的人氣咖啡店，和比廟宇更暢旺的白宮燈光和美食煙火。 □ 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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