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的全景和特寫(下)

　　從文明的歷史軸線上看，前哥倫布時代的墨西哥各類文明的技術基本處於新石器時代和銅石並用時代的階段。然而，在天文學、曆法、數學、藝術、建築及文字等領域，這些文明卻取得了極高的成就。他們對宇宙的理解以及對時間的把握，展現出卓越的智慧與深刻的思考。為了感受文明的整體框架，我參訪了大神廟（Templo Mayor，特諾奇蒂特蘭大神廟）和奇琴伊察。


☆ 墨西哥城大神廟的全景。

　　大神廟是阿茲特克帝國首都特諾奇提特蘭（墨西哥城）的主要寺廟，建築風格屬於中美洲後古典主義晚期。它同時供奉著戰神維齊洛波奇特利和雨與農業之神特拉洛克。祂們各自在金字塔的頂部有一個神殿，神殿有獨立的樓梯。如今，大神廟已經成為一個對外展示的遺址博物館。這是一所位於地下的宮殿，參觀這所宮殿遺跡要從墨西哥城大教堂旁邊7米深的地底進入。16世紀，隨著西班牙人的佔領，大神廟與其他阿茲特克建築一樣被徹底拆除，新建的城市覆蓋了大神廟，它的文明一度在地面和歷史上完全消失。

　　直到十九世紀末和二十世紀初，現代意義上的考古發掘才逐漸展開。目前，部分發掘和修繕的遺址已對公眾開放。參觀者在這裡不僅可以看到西班牙殖民時期的建築遺骸，還能欣賞到阿茲特克文化中的羽蛇雕塑。值得一提的是，整個墨西哥城正在下沉，地層的疊加和破壞，如同一條無聲的時間線，敘述著墨西哥城的歷史序列。眼前的這個考古還原現場，讓參觀者如同歷史的偵探，通過翻閱層疊交錯的地層，還原了隱匿的不同文明。

　　大神廟作為當時整個阿茲特克國家的中心神殿，承載著深厚的宗教和文化意義。它是雙重祭祀的場所，代表水和火的雨神是農業和豐收的重要象徵，阿茲特克人對他的崇拜反映了對自然力量的敬畏與依賴。此外，戰神作爲阿茲特克民族精神的體現，不僅是戰爭和勝利的象徵，也是城市特諾奇蒂特蘭的保護神。大神廟中，戰神的形象常以雕武士（Eagle Warrior）造型的陶塑展現。鷹，作為一種強大而威猛的捕食者，象徵著力量與高貴。雕武士的形象展現出一種超凡的戰鬥精神，指代的正是戰鬥中獲得勝利的勇士。

　　活祭信仰在大神廟的遺址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一進入展廳，映入眼簾的便是令人震撼的骷髏頭牆。數百個骷髏頭組成了骷髏頭牆，每個骷髏頭都代表著曾經的犧牲者，彰顯著為神明獻祭的榮耀。阿茲特克人相信，活祭不僅是對神靈的奉獻，也是確保社會和自然秩序的手段。這面牆體的存在無疑在展現阿茲特克人對生死的獨特理解，是他們文化中對力量與犧牲的雙重認知。在這裡，死亡並不是終點，向死而生是與神靈連接的途徑，這正是阿茲特克文明的宗教信仰和世界觀。

　　大神廟的主展館共分為五層樓，中間設計成鏤空的結構，使得遊客能夠從上層俯瞰到地面層平鋪的一件超大型雕塑。雕塑重達12噸，歷史可以追溯至西元前1502年，雕刻的是阿茲特克傳說中的地神Tlaltecuhtli，以蹲姿呈現。Tlaltecuhtli的意思是“給予與吞噬生命的人”，象徵著大地和天空的力量，是阿茲特克萬神殿中最渴望人祭的神靈之一。展館中間的鏤空設計，為展覽增添了現代感，也讓遊客能夠從不同的角度感受到它的宏偉與氛圍。

　　展館的空間設計具有極大的延展性，大部分雕塑並未設置欄杆，這讓參觀者能夠近距離地觀察每一個細節，彷彿置身於祭祀的場景，感受到那份虔誠。展館中採用了不同方位的光線照明設計，巧妙地突出了石器雕塑細節的質感。光線的變化讓雕塑的細膩紋理和形態更加鮮明，還原了一種遙遠而神秘的氛圍。穿梭於大神廟遺址，猶如歷史與文化的參與者，能夠在富有儀式感的環境中，觀摩歷史地層交錯刻畫的時間線，徜徉在無限延伸的文明空間，那一刻體會到的不僅僅限於“想像別人的感受”（同情，sympathy），而是沉浸式地滋生了“感受別人的感受”（共情 empathy）。

☆ 卡斯蒂略金字塔，也被稱為卡斯蒂略金字塔。

奇琴伊察（Chichen Itza）

　　奇琴伊察是一處龐大的前哥倫布時期考古遺址，由瑪雅文明所建，始建於西元5世紀。瑪雅語中的“Chich'en Itza”意為“在伊察（人）水井口”，這一名稱的由來與這裡的溶井密切相關。溶井在瑪雅文明中被視為“聖井”，曾作為“獻祭之井”。然而，讓奇琴伊察聲名顯赫的還當屬金字塔。作為奇琴伊察的中心建築，庫庫爾坎金字塔，也被稱為卡斯蒂略金字塔，是眾人矚目的焦點。這座金字塔不僅是建築的奇跡，更是為羽蛇神而建的神廟，是祭祀神明的重要祭壇。

　　庫庫爾坎在瑪雅語中的意思是“帶有羽毛的蛇神”，傳說中，羽蛇神教會了瑪雅人天文、數學和工藝知識，然後羽化飛走。正在為傳說嘖嘖稱奇之時，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怪異聲不期而至。似魔非魔，那聲音類似美洲豹的低沉吼叫，原來是一些小商販在販賣仿聲笛，彷彿召喚著人們回歸那片古老文明的韻味與神秘。

　　這座金字塔的底座呈正方形，共有九層，層層逐漸縮小，頂部是一個神廟，總高達30米。金字塔的階梯分別朝向正北、正南、正東和正西，各有91級臺階，四周加起來就是364級，而頂上的神廟被視為額外的一階，這樣計算下來正好代表了一年365天。臺階兩旁則設有階梯平臺，一側有9個平臺，兩側共計18個，象徵著瑪雅曆法中的18個月。這種細緻的設計展現了瑪雅人對於時間的精准計算，及其對宇宙和自然規律的尊重。

　　在金字塔底部有一個高1.43米的蛇頭雕像，披著羽毛，張著嘴巴，形象生動逼真。這一雕像與墨西哥國立人類博物館中所見的羽蛇石雕遙相呼應，但在這廣闊的露天環境中，此處的羽蛇顯得更加靈動灑脫，彷彿從樊籠中逃逸而出。最為神奇的是，在每年春分和秋分這兩天，當太陽西落時，光線灑在金字塔的階梯上，隨著時間的推移，陽光的影子逐漸呈現出一條蜿蜒的蛇形。這條蛇影與地面上的羽蛇頭雕像相連，彷彿象徵著羽蛇神在這一時刻降臨人間。

　　令人歎為觀止的還有這金字塔的聲學特性，如果在金字塔附近拍手擊掌，回聲彷如雀鳥的叫聲。如果多次拍手或多人一起拍手，回聲聽起來就像由雀鳥叫聲構成的合唱沿著金字塔的石階拾級而下。研究者認為，這種回聲是金字塔頂部的中空氣室所產生的。金字塔發出的鳥叫聲，與魁劄爾鳥的叫聲相似，這種鳥主要生活在中美洲的山地雨林中，被瑪雅人視為“空中之神”。

　　散落在金字塔周圍的，還有許多面目模糊不清的石雕。這些雕像中，類似查克莫天使的形象尤為引人注目，它們以半仰臥的姿態呈現，胸前有一個凹槽，可以放置容器。根據考古學家的猜測，這些雕像可能是用於敬獻給諸神的活人祭品，胸前的容器則用於放置貢品，例如心臟等祭品，以表達對神靈的敬仰與崇拜。在斷壁殘垣之間，遊客們依然可以嗅到這些雕像散發出的神秘氣息，聯想到文明背面曾經發生的血腥故事。脫離了博物館的語境，這些被隨意處置的殘缺石雕不再是單純的藝術品，卻更讓人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悲憫和沉重。每一塊石雕都在提醒人們，歷史是由鮮活的生命構成的，遺跡不是時間的堆砌。

　　祭台四周的基座牆壁上刻滿了各種人頭骷髏的浮雕，這些骷髏被木樁串起，整齊排列。這種景象讓人聯想起墨西哥城大神廟中著名的骷髏牆，兩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歷史與文化的呼應。骷髏的存在為祭台增添了一種陰森而神秘的氣息，與周圍的古老遺跡相互映襯，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力。

　　然而，在現代文明的朗朗乾坤之下，這些骷髏早已不再是令人恐懼的象徵，而是轉化為墨西哥“亡靈節”的重要文化符號。亡靈節是墨西哥獨特的傳統節日，旨在緬懷逝去的親人，並以一種平和而歡樂的方式重新詮釋了古代瑪雅文明中的活祭文化。在這一節日中，骷髏被賦予了新的意義，成為生命循環與對逝者懷念的象徵。在亡靈節的慶祝活動中，骷髏的形象被裝飾得五彩斑斕，充滿了藝術與創意。它們不再是冰冷的死亡符號，而是節日中歡樂與紀念的核心元素。人們通過擺放鮮花、準備食物、演奏音樂等方式來迎接亡靈的歸來，表達對生命的尊重與感激。

　　儘管歷史中充滿了悲慘與犧牲，但文化的延續與變革使得這些曾經令人不安的符號得以在現代社會中找到新的意義與共情。它提醒人們死亡並非終結，而是生命循環的一部分，而對逝者的記憶與懷念則讓生命得以在文化與情感中永續流傳。這種對死亡與生命的獨特詮釋，使得亡靈節成為墨西哥文化中最具魅力與深度的節日之一。

　　通過對墨西哥城的大神廟和尤卡坦半島的奇琴伊察這兩處重要考古遺址的實地考察，得以以特寫式的近距離觀察，深入探索墨西哥古老文化的精髓與奧秘。這兩處遺址不僅是墨西哥古代文明的代表，更是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文化橋樑，展現了瑪雅文明和阿茲特克文明的輝煌與智慧。


□ 粉皮
 

☆ 墨西哥城大神廟的全景。		☆ 阿茲特克傳說中的地神Tlaltecuhtli		☆ 卡斯蒂略金字塔，也被稱為卡斯蒂略金字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