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海灣戰爭理論研判新海灣戰爭
本周三件大事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有新必然有舊，新舊互相依存，有半新不舊，也有半舊不新，本澳的著名特產大白象輕軌即為其一。在結束舊大象新諮詢之前，也希望同時關注毋忘歷史，珍愛和平的反戰信息，並以此為切入點剖析最新海灣局勢，期望可收一石二鳥之效。
本周有三件事值得回顧與前瞻：一是美國調動龐大軍力到中東如箭在弦，二是俄烏戰爭踏入四周年；三是本文的主菜——海灣戰爭勝利三十五周年。不過本文並非回顧已汗牛充棟的戰爭過程，反而是介紹幕後少為人知的決策諮詢過程及其理論如何誕生和落實，以至影響到今年美國連串軍事行動。期望理論聯繫實際，以軍事及於民生，用歷史啟發現實，是為本文初衷。記住舉一可以反三，戰爭也可用於建設，聯想力與跳躍思維，往往比線性思維更有效。
越戰失敗後美軍的探索
如今可以蓋棺定論，沒有解放思想，便沒有大家已知寫入歷史那樣的勝利。因為美軍高層當時的主流想法，遠沒有大家想像那樣先進，在多數將領眼中，那種只是中級軍官離經叛道的未經實戰考驗的空想，只能算不切實際的激進甚至偏激思維。換句話說假如不是出現那位名不見經傳的小毛頭，海灣戰爭雖然也會由聯軍取勝，但過程將大不相同，聯軍的傷亡也會大幅上升，戰爭也不能個多月結束。
一九九０年八月伊拉克吞併科威特完全是不可挽回的戰略誤判，薩達姆由此打開了通往地獄之門，但聯軍通往勝利之路並非一片坦途。雖然第一批美軍傘兵在伊拉克出兵四十八小時已由美國啟程飛往沙特，看似準備十足已有完整規劃，但其實像八年前英國打福克蘭戰爭一樣甚麼準備也沒有，華府軍政高層甚至比之前倫敦思維更混亂。現在人盡皆知的是，若非薩達姆當時心存僥倖，而是襯少量美軍立足未穩缺乏重武器和補給，乘勝攻入沙特擊敵於半渡，則之後美軍要取勝難度高十倍以上。
回顧當年美軍最大的對手並非敵人，而是軍方山頭林立資歷豐滿的保守勢力，他們容不下有新戰略思維的年青中級軍官，好在仍有部份高官有戰略眼光和包容的遠見。當然在一九九０年，美軍高級將領腦中的落伍思維，在全球仍然是無出其右的先進理論，這種理論誕生尚未夠十年。只要伊拉克軍在聯軍抵達前按兵不動，以這一理論指導仍然可以取勝，只是時間和代價較多。
自越戰失敗之後美軍理論界痛定思痛重回大國競爭之路，一九七三年美國開始從越南撤軍，尼克遜政府的國防部長史萊辛格便開始構思未來如何在歐洲跟蘇聯進行大規模地面戰。翌年十月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發美軍推出「積極防禦」原則，概而言之就是以比對手強大的火力代替另外兩大軍事要素：兵力和機動力，來耗盡對手的軍事資源。
中美的「積極防禦」同期出台
簡而言之美式「積極防禦」，就是回到像二戰和韓戰那樣，以火海消耗敵人的人海、車海、機海，主張指揮系統由上而下金字塔式一元化中央集權式領導。熟悉二戰史的朋友是否有點眼熟的感覺？對了，頗為類似對手蘇聯的套路，例如紅軍的大陸軍主義。這幾乎就是兵來將擋而已，還談何創新？這樣跟對手耗下去勝負難料，所以招來很多反對聲音。一九七六年在經濟不景的卡特總統時代出台，八十年代初已走進死胡同，通縮時還跟敵人拼消耗，傻的嗎？
為甚麼是傻的呢？這就要說一點背景。回顧蘇聯七十四年歷史及四十五年冷戰史，不論是蘇聯及其共產陣營附庸國，包括蘇聯、東德、朝鮮、古巴，七十年代都是其經濟實力和綜合國力最強大頂峰，進入八十年代之後便相繼下滑。此時正值美國敗於越南，民心士氣低迷，經濟止步不前，北約內部也是半斤八兩的時候。東西方世界進入幾十年未有的此消彼長階段，以己之短擊敵之長，這不是傻又是甚麼？
談到「積極防禦」還必須順便多說兩句掃一掃盲。對我們這一代老軍迷來說這不是陌生的新穎舶來品，反而是那些年中國人熟悉的軍事術語。無巧不成書，大概在中共第十屆全國代表大會，亦即與美式「積極防禦」理論醞釀同期，也首次提出了積極防禦的軍事戰略，並在八十年代跟改革開放同樣高唱入雲的軍事國策。但必須注意中美名詞一樣但內涵有別，那時候中國不能跟美蘇那樣拼消耗、拼火力，所謂積極只能依靠地利和人力優勢，克服火力和機動力缺乏，跟美軍理論正好相反，可見當時的無奈。
空地一體戰登場
由於稍有見識的美軍將領都明白美式積極防禦理論此路不通，所以只短暫出現在福特總統後期和卡特總統全期便被唾棄。一九七九年負責部隊訓練，軍官培訓、部隊編制與新裝備使用研究的訓練暨準則司令部，開始檢討著手準備編寫新的作戰準則，對全球影響至今的新型作戰理論即將誕生。
一九八一年列根總統當選，同年《作戰概念——空地作戰與軍級部隊一九八六》公開，標誌著空地一體戰理論完成論證。翌年被美國陸軍正式採用，納入FM100-5版本空地作戰準則。其時正處於第三次世界大戰最危險的前夜，也正值八十年代美國重新評價西方兵聖克勞塞維茨的「克勞塞維茨復興運動」高唱入雲，皆推動了美國地面部隊結束越戰後迷茫重新振作快速轉型，全面準備對蘇作戰。
這一理論成果的實體結晶，就是美國一九八六年型編制陸軍師級部隊，也就是海灣戰爭中的美國地面部隊主力。到一九八六年又進行了理論修訂和部隊結構優化，便迎來了海灣戰爭和冷戰結束。同樣參加海灣戰淨的美軍陸戰隊，在觀察研究七年後，才將空地一體戰納入「機動作戰」準則。不過在一九八三年入侵格林納達，首次實驗性殲滅古巴軍，已提前局部成功地驗證了這一理論。
所謂空地一體戰，就是指空中力量和地面部隊密切協同，形成有如一體化的聯合作戰力量，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強大作戰威力來擊敗對手。其原始形態就是大名鼎鼎，曾在二戰中令英、法、蘇軍瞻寒的納粹德軍閃電戰。
然而實事求是地?，在距今近百年前，在閃電戰出現前十年，在空地一體戰理論推出半個多世紀前，蘇聯裝甲兵天才圖哈切夫斯基元帥，已非常超前地在其著作及PU29野戰條令中，闡述了相同的作戰形態。若非斯大林誤中德國反間計將之處決，則歷史必將改寫。這一名為大縱深機動作戰理論，冷戰時期終於在蘇聯開花結果。因此從推出時間可見，美國其實落後德蘇兩國幾十年，不過笑到最後。
所以說來很有趣，當今世界最強大的美國陸軍，其實因為受制於戰場環境及理論落後，本世紀才打閃電戰。進行閃電戰必須有兩個首要條件：裝甲部隊和空軍。從二戰末期開始有幾場著名的閃電戰，順序是一九四五年蘇軍攻入中國東北的大興安嶺戰役；一九五０年朝鮮南侵引發韓戰的第一階段戰事；一九六八年蘇聯入侵捷克；一九七九年蘇聯入侵阿富汗；一九九０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
上述戰例可發現兩個特徵：第一全部都是蘇聯及其傀儡；第二朝鮮和伊拉克嚴格來說打的未算真正閃電戰。真正的閃電戰除了裝甲部隊和空軍，還有四大幕後要素：陸軍和空軍必須互派熟悉雙方業務的聯絡官方便隨時聯絡；必須進行過相關演習；後勤物流保障必須跟上；將領相關素養。
閃電戰是空地一體戰／大縱深機動作戰的基礎而已，後者要在前者基礎上進一步提高聯絡速度和質素；部隊編制混編程度更高，更機動靈活；可以通過空中機動快速進出戰場；指揮系統更高效彈性，削減層級可以越級指揮。然而從未打過閃電戰的美軍，要一步跨入空地一體戰門檻，打垮有八年兩伊戰爭經驗的伊拉克軍，僅靠此能行嗎？（二之一）
□ 黃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