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人為何少看央視春晚？
自1983年起，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便是內地電視的“一哥”——央視的年度收視王牌。作為廣東人，我必須承認：沒錯，其實我們很少看央視。從新聞到娛樂節目，以粵語廣播的TVB都是首選。春晚的官方語言是普通話，還有很多語言類節目同樣是以北方方言為主。但對內地大部分省份的居民來講，除夕當晚八點吃完年夜飯後打開電視機，無論看不看，都已經成為千家萬戶的習慣。多年?，大量經典的歌曲和戲劇小品，已經成為內地人的集體文化記憶。
所以，作為面向國內和海外華人觀眾的官方文藝，央視春晚是瞭解內地文化的絕佳樣本。它在上世紀80年代開始流行的時候，衛星電視和互聯網也還有20年才興起。央視春晚借助國家電視臺無可匹敵的壟斷收視，逐漸成為國內頂級的綜藝大咖秀。只要是上過春晚的歌曲、演員和廣告，來年必定人氣暢旺，收入激增。廣告商不惜重金拍下以秒計算的廣告植入時間，期望在全國打開銷路。在央視稱霸的八、九十年代，春晚就好像唯一一部年度大片，單憑著內地人口就成為全球收視率最高的電視節目。能夠登上春晚舞臺，獲得海內外幾億觀眾的曝光率，亦象徵演藝界人士和團體得到的主流認可，基本上等同於名利雙收——證明在兩層意義上都足夠“紅”：既受民間歡迎又符合主旋律。
中原文化心態
廣東人不看春晚有很多原因。一方面是語言隔閡，但亦有地理和習俗上的因素。中國是一個北方國家，全國上下就只有北回歸線以南的廣東、廣西和雲南部分地區（還有海南島）不會下雪，過年期間天氣依然溫暖——今年更是高達28攝氏度，破70年紀錄。大家吃完飯喜歡出門，逛花街、看花燈，戶外節目豐富，不需要一家大小圍爐取暖看電視。
但更深層的原因，當然是文化上的隔閡。粵語文化圈的中心是香港的娛樂工業，在珠三角地區長大的一代人熟悉的是香港影視劇中的飲食男女、豪門恩怨以及古裝武俠奇情。而央視春晚的語言和節目大多圍繞北方人——尤其是東北、華北地區的日常生活和農村文化，帶著濃厚的農業社會和政治色彩的文化符號，讓很多看慣TVB都市精英的廣東人感覺陌生甚至是“老土”。例如被譽為“東北卓別林”的小品演員趙本山，從1990年到2011年共參與了21次春晚表演，帶來了21個小品作品，可以講是每年春晚的戲劇壓軸，深受觀眾歡迎。而趙本山的創作主題只有一個：農民進城。他熟悉東北農民既要面子又喜歡耍小聰明的“醜態”，二十年來演繹的中國農民形象真實大膽。又如今年的春晚上，收視最高的一個節目是歌舞《來曬秋》，主題是慶祝2025年國內糧食產量破了歷史最高紀錄。這些主題和表達，離商業文明歷史悠久的嶺南地區都較為遙遠。
另一方面，春晚是80年代搞市場經濟之後才出現的電視節目，但諷刺的是，處在改革開放最前沿、國民生產總值連續37年全國第一的廣東卻完全沒有“存在感”。換言之，經濟還經濟，在文化地位上，粵語圈對於中原心態的官方文化來講始終是“邊遠地區”。這個文化心理上的尊卑主次之分至今未變。“大中原心態”的中國風，從歷年來被邀請上春晚的港臺藝人名單可見一斑。盡管每年都有港澳臺歌手上春晚，但一直以來象徵的是“海外遊子”，演繹的主要是“天涯共此時”的大中華民族主義。例如1984年的第二屆春晚邀請了香港歌手張明敏演唱《我的中國心》；1987年，美國華裔歌手費翔演唱《故鄉的雲》和《冬天裏的一把火》；香港回歸後的1998年春晚舞臺上，港臺和內地藝人合唱《大中國》；2004年，臺灣歌手周傑倫第一次登臺春晚，演唱《龍拳》；2018年，成龍和吳京兩代武打明星合唱《中國》等等。
簡言之，中心之外的地區文化差異，向來都是“粗描淡寫”，甚至不求準確。少數民族及其他地區的亞文化亦從不搶戲，只能扮演“萬邦來朝”的戲份。甚至，可以由漢族舞者穿上其他少數民族的傳統服裝，來演繹民族大團結局面。在2021年春晚的開場舞蹈當中，連愛爾蘭人、俄羅斯人、印度人和非洲的舞蹈都是由國內舞蹈者扮演的。今年春晚的歌曲《吉量》，就由歌手周深帶著身穿56個民族服裝的貴州小朋友表演。其中極有深意的一個細節出現在歌曲的最後，周深拉著走下臺的是一個穿著臺灣高山族原住民服裝的小朋友。
宣傳美學
春晚從改革開放初期起步，四十多年以來作為一種文化儀式和官方宣傳的雙重角色從未退場。盡管革命年代早就遠去，宣傳的細節在慢慢地、非自願地褪色，但從視覺上追求崇高以及愛國符號的美學卻始終不變。而且，作為官方節目，春晚的審核機制嚴格，就連舞臺美術的主色（中國紅）都不能變。由於能夠自由發揮的空間不多，如何在官方意識形態之下又最大程度地討好大眾，成了檢驗每年春晚導演的難題。尤其是語言類節目，即便是當紅或者老資格的藝人也未必能夠保證通關，只能夠在絕對安全的議題和領域——例如科技、歌舞、廣告方面大膽創新。
以今年這臺春晚為例，最受矚目的無庸置疑就是在四個節目中扮演主角的機器人，從武術、舞蹈、仿真人語言表演來展示最新的科技成果，大有“機器人入侵”的氣勢。在節目《武BOT》中，12個造型流暢的機器人完成了高難度的空翻、醉拳、雙節棍等動作，還和武校小朋友真人對打，和去年只會轉手帕、扭秧歌的同品牌機器人相比有了明顯的進步。據香港的《南華早報》報導，參加春晚的四家科技公司一共投入了超過一億人民幣資金，來抓住今年春晚的公關機會。
廣告收益不必說，這也是春晚所背負的宣傳責任，來回應政府推動“新質生產力”的國策。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人工智能政策專家Ramesh Srinivasan在接受Al Jazeera採訪時說：“北京顯然是在對世界——尤其是美國發出一個信號，來顯示自己的科技實力。”
除了機器人，馬年春晚的科技含量還體現在人工智能方面。例如“抖音”（TikTok）的母公司字節跳動是今年春晚的贊助商，旗下的AI軟件“豆包”就出現在小品當中，回答演員諮詢的問題。另外，字節跳動還透露最近上線的另一款軟件Seedance2.0參與了多個節目的背景視頻製作。但由於大量使用虛擬的畫面，本來就炫目的舞臺、燈光、服裝美學已經去到了眼花撩亂的地步；相比之下，語言類節目比起往年大幅縮水，讓人不禁在撲面而來的炫技光影和大量的植入廣告中，懷念起過去“趙本山時代”追求表演和戲劇效果而非科技和商業的質樸才華。有年輕網民甚至評論道：“春晚的AI含量比我的論文還要高。”
然而必須承認：對內地絕大多數地區而言，央視春晚在文化儀式方面的作用是無可取代的。對海外華人而言，這是從心理上調回華夏時間、與億萬人共襄盛舉的時刻。它那源自農業文明和革命年代的元氣、美學，以及逐漸遠去的傳統氣息，可以說是中國夢的表面功夫，也是它的底層邏輯。
□ 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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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晚會的主角無庸置疑是在多個節目中出現的機器人。有業內人士表示，機器人在現實中未必會如此靈活，但高度控制的晚會舞臺提供了絕佳的展示環境。(視頻截圖) |
☆ 在小品《奶奶的最愛》中，出演角色的模擬機器人。(視頻截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