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差評」的佳能中山遣散方案

　　 11月21日，佳能中山辦公設備有限公司正式停產，目前正在與員工、供應商結清關係。12月初，有佳能員工在網上曬出收到的賠償方案及款項，引發起網民的關注和大量轉發。曾經在佳能工作的職員亦紛紛緬懷當年在佳能打工的時光。在年底屢見不鮮的討薪和維權新聞中，佳能中山撤廠的新聞在內地網絡上成為極其罕見的“無差評”勞資現象。有不少網友唏噓評論： “在中國沒有一個中國企業能做到！WTO時代結束了！”

佳能廿四載

　　本月中，記者前往中山火炬開發區的佳能中山工廠看過。自2012年起，這個位於黎村的20萬平方廠區最高峰時曾經有近萬名工人在此“三班倒”，日夜開工，生產過億臺打印機。有工友回憶說，因為宿舍條件好、夜班餐食免費，收入又穩定，佳能吸引大批工人來應聘。招工時廠區外會排起長龍，頗?壯觀。

　　12月10日，到現場看到的園區已頗?冷清，廠房停工，但停車場仍有數十輛私家車停放著。在班車上落區，記者看到有10條公司專屬班車線路的站臺，其中6條覆蓋珠海主要城區，4條往返中山石岐、南朗、張家邊以及沙邊——即佳能中山2001年創辦至2012年搬來黎村前的舊址。在公司官網上，公司大事記還記錄著2022年4月“累計生產1億1千萬臺達成紀念”的字眼，之後就沒有再更新過。

　　在廠區的主要出入口門外，記者撥通了佳能中山人力資源經理王秋霞的電話。王女士說，目前工人大部分已經遣散完畢，只剩下少量人員負責最後的遣散工作，“最終的撤場時間未知”。

　　在生活區看到白色的高層電梯宿舍依然有不少陽臺上晾曬著衣物，顯示仍有未曾離開的一線員工。偶有身影出入的宿舍樓下，巨大的宣傳板上是公司的精神口號：“努力成為一個很哇?的人”，“保持熱愛，奔赴山海”，“沒錯，我也很喜歡佳能”。入口處大門頂上則是一條橫幅：“您辛苦了，歡迎回家！”在互聯網上，有早前辭職離開佳能的工友曬出宿舍圖片：公寓式的一房一廳四人間，有寬敞的獨立陽臺，免費配備空調、洗衣機、沙發等“9件套”傢俬電器。宿舍旁邊還有室內運動館、田徑場、電影院、電子閱覽室等配套設施。

　　多年來，佳能中山以優厚的員工福利聞名於珠三角製造業圈，被網友戲稱為“到廣東打工的天花板”。 除法定節假日外，企業還額外為員工提供每年9天的帶薪暑假——不要說國內製造業，這一待遇即便放在以高福利著稱的政府部門或一線企業中，也並不多見。

遣散方案的比較

　　11月29日，一位工作了18年的佳能員工在網上透露，公司賠償的經濟補償金、就業支援金、銘恩貢獻獎、新征程奮鬥獎，總共大約40萬元人民幣，遠超勞動法「N+1」的賠償標準。隨後，又有員工匿名曬出中國銀行的轉帳紀錄，顯示在12月5日收到超過63萬人民幣的離職補償金。此舉一石激起千層浪，網絡輿論的焦點迅速轉向了中外企業的遣散方式比較。

　　按照中國內地2008年1月1日開始實施的《勞動合同法》規定，企業解除勞動合同的賠償金主要分為“經濟補償金”（合法解除）和“賠償金”（違法解除）兩種。其中經濟補償金是“N”倍工資（N=工作年限，不足半年算半月，滿一年算一年，最高12年封頂），計算基數為合同解除前12個月的應得工資。

　　佳能員工康偉告訴界面新聞，賠償高低與工作年限有很大關係，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拿到40萬元之多，也並不是每個人都是網傳的“2.5N+1”。“各種類目加起來，每個人最終拿到的賠償在2.3N左右，確實是遠超法律標準，還有董事長的推薦信，誠意方面大家都比較滿意。”12月6日，一位網名為“心中的世界”的雲南員工在抖音上透露自己已領36萬賠償金，並感嘆：到家了，感謝公司，我50歲了！靠佳能養大了兩個女兒！現在公司還給了補貼讓我養老！哎！捨不得啊！

　　難得一見的是，沒有拿到遣散賠償的中山佳能前員工亦紛紛發聲，懷念老東家的培訓模式和人情味。他們曬出自己的工號、工作年限、當年在流水線上工作的合影，還有人互相指認，尋找當年一起打工的工友。在一個抖音的討論群組中，來自四川、湖南等省份的工友提到佳能是他們到廣東的第一份工作，印象深刻。從2007年到2017年在佳能中山總務部工作的胡明明發視頻說，自己後來回老家湖南長沙創業搞餐飲，每一步都帶著老東家教會自己的踏實與較真。另一位工友廖宏現時在新疆種植果園創業，發出自己當年參加第一屆佳能日語演講比賽的視頻，以及和第一任老總山田中夫的社內研修結業合影。比較之下，網友紛紛評論：“在外資大廠工作過才知道工作的意義。”“打了一輩子傘，才發現外邊根本沒下雨。”

內地市場萎縮

　　日本佳能以光學技術起家，是世界第二大的打印機生產商。2024年，佳能在全球激光打印機（LBP）市場的份額高達22.9%，排在惠普（HP）之後。然而，佳能在中國和全球市場的業務狀況差異懸殊。據國際數據公司IDC資料，佳能在華激光打印機市場占有率在2018年為7.7%，2025年前三季度更是下降到3.9%。佳能中山工廠的相關負責人對澎湃新聞透露，幾年前中山工廠還有一定比例的產品在國內銷售，但關廠前產品已經100%出口至其他國家，是一個以OEM（貼牌生產）為主的代工廠。

　　佳能中山在11月24日發出的官方公告裡提到，公司結業的原因是“由於市場環境急劇變化（LBP市場持續萎縮、中國國內LBP品牌快速崛起等）”。據悉，2025年上半年中國A4激光打印設備出貨量317.7萬臺，同比下降5%；A3激光打印設備出貨量27.2萬臺，同比下降10%，整體行業處於明顯頹勢。本地數據亦顯示，中山佳能工廠的員工人數近年不斷減少，2022年至2024年的員工人數分別為3,372人、1,979人和1,656人。截至2025年9月底，該廠員工約為1,400人。

　　可見，佳能公告中所提到的市場萎縮，指的並不是全球——而是中國市場的情況。根據佳能集團今年年初發佈的《2024年度財報》，噴墨打印機在中國和歐洲市場持續放緩，但其他地區——尤其是北美的銷售表現強勁；激光打印機的年度營業額對比去年同期更是增長了7.5%。放眼2024全年度，佳能集團營業額同比增長7.9%，創下了佳能集團營業額的歷史新高。

　　然而，在近年中美貿易戰以及國內經濟的下行環境中，內地作為世界工廠的優勢已經被不斷上升的地緣政治風險和勞動力成本蠶食。而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上月關於臺灣的言論，亦引發中日關係緊張。這次日資巨頭佳能在中山的撤廠，無疑使得中國與個別海外市場脫鉤的趨勢更為明顯。


□ 瑞秋、火娃 

☆ 2010-2020年，佳能中山公司累計工業產值近500億元，累計創稅近23億元，產值稅收均排在中山企業前列。		☆ 12月10日，已經停產的佳能中山廠區，只見保安在現場巡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