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下的博弈
  澳門能成為性別多元的創新之城嗎?

  

當倫敦·布里德在競選舊金山市長時承諾要「結束跨性別者無家可歸問題」並「重建哈維·米爾克廣場」,當卡斯楚區的書店老闆熱情地擁抱來自德克薩斯的酷兒青少年,這座美國西岸城市正以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方式,將對LGBT群體的包容轉化為城市的核心競爭力。與此同時,在地球另一端的澳門,立法會二0一三年否決了《同性民事結合》法案,港澳辦發文稱此舉「體現社會主流價值」,而最新的民意數據顯示,僅有四成左右的澳門受訪者認為同性戀在社會中是可被接受的。兩座城市的對比,映照出一個尖銳的問題:在澳門全力推進「1+4」適度多元發展、試圖從博彩之都轉型為區域創新中心的當下,對性別多元的態度,究竟是無關宏旨的社會文化議題,還是決定城市未來競爭力的關鍵變量?

舊金山的經驗提供了一個值得深思的樣本。這座城市並非僅僅因為「包容」而聞名,而是因為它將包容轉化為一套精密的經濟發展邏輯。根據Open for Business與世界經濟論壇聯合發佈的《開放創業城市評級》報告,在LGBTQ+包容性排名前四分之一的城市,其人力資本表現是排名後四分之一城市的四倍,創新得分高出兩倍,創業精神得分高出二點五倍。換言之,包容不是一種「讓步」或「施捨」,而是一種精明的投資——它向全球人才發出的信號是:這是一個允許你「做自己」的城市,一個不問出身、只問才華的地方。當全球人才爭奪戰日趨白熱化,當17%的Z世代成年人自我認同為LGBTQ+,一個被視為「不友好」的城市,正在將一整代潛在的創新者、企業家和消費者拒之門外。

澳門政府顯然意識到了人才的重要性。第三期人才引進計劃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面向全球招募大健康、高新技術、現代金融等領域的精英。這是一場豪賭——用優厚的待遇和居留條件,換取頂尖頭腦的落戶。然而,這套邏輯中存在一個結構性盲點:人才不只是「專業技能的載體」,更是完整的、有情感需求、有身份認同的「人」。當一名來自北美或西歐的科技人才考慮是否接受澳門的邀請時,他或她關心的不僅是薪資稅務,更是伴侶能否獲得合法身份、在日常生活中是否會遭受歧視、孩子能否在學校裡坦然談論自己的家庭。目前的澳門,同性婚姻未獲承認,變更法律性別仍屬非法,反歧視法對性傾向的保障遠落後於香港。在這樣的制度環境下,再豐厚的人才引進津貼,也很難說服一位優秀的LGBTQ+專業人士放棄舊金山、倫敦或台北的選項。

然而,將舊金山模式簡單移植到澳門,無異於忽視兩者深刻的社會文化差異。舊金山的卡斯楚區是全球同性戀權利運動的聖地,哈維·米爾克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部平權史。而澳門的社會氛圍深受傳統家庭觀念與天主教文化的影響,二0一三年的民調已顯示多數人反對同性婚姻,十二年後的今天,儘管全球趨勢變化,澳門的社會態度是否出現根本轉變,仍是未知數。更重要的是,澳門並非一個完全獨立的政治實體。港澳辦的文章明確指出,同性伴侶登記制度「是非常複雜的問題」,立法會否決法案「符合社會主流價值」,這為相關討論劃定了明確的邊界。在「一國兩制」的框架下,澳門的性別多元之路,不可能像舊金山那樣由激進的社運和市政廳的進步派政治家主導推進。

但「不能成為舊金山」不等於「什麼都不能做」。澳門需要的不是對西方模式的照搬,而是找到一條符合自身社會文化脈絡、同時能有效提升城市競爭力的「中間道路」。這條道路可以從三個層面展開:首先是「法律層面的務實主義」——在短期內推動同性婚姻或民事結合幾無可能,但可以從具體的、不那麼具象徵衝突的議題入手,例如明確將「性傾向」納入《勞動關係法》的就業歧視條款、在醫療保險和公共住房政策中承認同性伴侶的「事實結合」關係。其次是「社會層面的對話機制」——與其等待「主流價值」的自然演變,不如由政府或民間機構主導,展開持續的、低衝突的公共教育,讓不同世代、不同背景的澳門人有機會理解「包容」對經濟和社會的實際益處。第三是「城市品牌層面的細微信號」——澳門可以不必宣布自己是「亞洲的舊金山」,但可以在文化活動、旅遊推廣、官方論壇中,有意識地展現對多元群體的友善姿態。這些「小動作」的成本極低,但向外界傳遞的信號卻極為強烈:這是一個願意與世界對話的城市。

最終,問題的核心不在於「澳門應不應該更包容」,而在於「澳門想成為什麼樣的城市」。如果澳門滿足於做一個依賴博彩業、服務區域遊客的「娛樂之都」,那麼性別多元議題確實可以被擱置一旁。但如果澳門真的希望向「世界旅遊休閒中心」和「多元產業發展基地」轉型,如果它真的想在全球人才市場中分一杯羹,那麼它就必須面對一個現實:在二十一世紀,包容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競爭力。那些在數據中反覆驗證的規律——包容性城市在創新、創業、人力資本上的壓倒性優勢——不是偶然,而是人性深處的必然。當一個城市告訴世界「你可以做自己」,它實際上是在說「我們歡迎你的全部才華,而不僅僅是你簡歷上的那幾行字」。

舊金山的卡斯楚區正在經歷一場復興。疫後空置率從22%降至17%。新的酒吧、書店、藝廊紛紛開業,一種「更具包容性的酷兒文化」正在取代過去的單一敘事。這不是關於道德的說教,而是關於生存的策略——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社區的凝聚力成為了最堅實的經濟基礎。澳門或許永遠不會有卡斯楚區,也不會有哈維·米爾克的雕像。但它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低調而務實的包容之路。這條路的盡頭,不是西方意義上的「平權勝利」,而是一座更具韌性、更有人情味、更能吸引全球目光的現代化城市。問題只在於,這座城市是否有勇氣邁出第一步。


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