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洛沃/木斯塘史略

  此行我最大收穫是結識了熱情友好的當地人,讀到了東格爾先生的作品《木斯塘史略》1,我自覺是時候借助本書向眾讀者揭開昔日“失落”喜馬拉雅王國——洛沃/木斯塘的面紗了。

  根據該書內容,木斯塘曾屬吐蕃帝國。吐蕃帝國崩潰後,又在阿里三圍的版圖內依循著域內政治、宗教、社會、文化的歷史變遷而在不同政權之間幾度易手。歷史路徑顯示,洛沃相繼臣屬於阿里古格、貢塘政權,時間長達二百餘年。西元12世紀,洛沃難敵強鄰入侵而不得不藩屬卡薩/亞澤政權直到14世紀。再到確有能力獨立時,卻因域內局勢極度混亂動盪,而只得實行鐘擺制度,搖擺臣服於宗木朗政權和蒙古人扶持的薩迦昆氏家族政權之間。

  木斯塘宗本家族審時度勢,在域內各大政權出現衰落圖景之時,揭竿而起,於西元1440年正式獨立於貢塘政權宣佈建國,此後在宗木朗的不斷騷擾下歷經約350年的獨立史。直到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風雨欲來,崛起於尼泊爾中部山地的廓爾喀聯盟民族政權展開領土擴張運動,吞併周圍林立小國。1789年,廓爾喀政權橫掃加德滿都山谷西北部,將洛沃納為附庸國,洛沃王室大權旁落。廓爾喀聯盟的軍事擴張、吞併運動持續百年有餘,西藏地方政府和清朝政府在18、19世紀共同面臨來自喜馬拉雅南麓強勢的廓爾喀侵擾。如,廓爾喀騎兵長驅直入,劫掠班禪大師駐錫地紮什倫布寺。近現代,廓爾喀政權在東印度殖民公司的侵略下成功激發界內民族主義,轉型為尼泊爾政權。當然,現代尼泊爾政權的誕生一是由於東印度殖民公司的侵略,二是由於20世紀初期隨之而來的反殖民、反帝國主義運動,新興民族國家建設潮流。1951年,尼泊爾以成熟國家姿態加入新興民族國家之列,代表境內居民行使外交、軍事、經濟大權,洛沃實際意義上的獨立地位已然不存。2008年,以毛派為主導勢力的尼泊爾中央政府正式取消木斯塘的 “國中國” 地位和國王治理權,實際治理權交付中央。根據尼國法律規定,洛沃王室僅擁有象徵性的政、教榮譽地位。

  1960年代末期,在西方人類學家的大影響下尼泊爾培養出以Dor Bahadur Bista為代表的本土人類學家。尼國首批人類學家幾乎都經歷了協助西方人類學家做研究,從而萌發研究興趣,投身人類學專業的過程。以尼國本土人類學大家Dor Bahadur為例,他曾追隨奧地利人類學家海門道夫在尼泊爾做田野調查,踏足深山野林,與原住民交流,充當翻譯、腳夫、抄寫員等角色,收集民族志資訊,這些前期經驗為他在尼國開設人類學專業打下基礎。Dor Bahadur是真正意義上的本土人類學家第一人,此後依託他本人及其師友,西方學者前期經驗資源分享,尼泊爾人類學專業迅速壯大,研究機構也如雨後春筍紛紛建立起來,如特里布萬大學和博卡拉大學就有人類學系,其他衍生機構,研究隊伍也不斷壯大。

  尼泊爾本土學者承襲西方的藏學、人類學、喜馬拉雅區域研究,包括西方學術資源,依託地理位置,本土機構人員等有利條件奮力追趕,可以說,殖民時代以來,不少歐洲探險家們、學者們走馬觀花般抵達過、書寫過木斯塘及其歷史、宗教和文化,而今,真正前來書寫洛沃歷史的年輕學者正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要打開洛沃的隱秘之門。1980年代初,木斯塘與從美國接受學術訓練歸來的本土人類學家Remesh K. Dhungel相遇。東格爾共計花費至少一年以上的時間在木斯塘及其周邊地區遊歷,同時收集藏文、尼文文獻,分門別類,解讀歸納。上世紀末,《木斯塘史略》一書初稿完成,2002年,該書正式在木斯塘王室基金會的支持下對外公開出版。

  《木斯塘史略》著重處理木斯塘在史料文獻中出現以來,至1960年代的政治史或者說王統記更為貼切。東格爾通過在田野中收集整理、解讀歸類的藏文、古尼文、梵文等文獻檔案以詳盡介紹或重建木斯塘歷任國王及王國大事件,時段大致從吐蕃帝國時代持續到1960年代,約1300年有餘。這一前無古人的研究勇氣令人敬佩,但也正是由於東格爾著手處理的歷史時段過於冗長,或者由於古代史學研究困境或而使文本略顯粗糙。不過,正如作者本人所言,他只試圖呈現洛沃的政治歷史圖景脈絡,其中諸多細節由於缺乏文獻,解讀古語文困難而希望後來者能繼續撥開雲霧。

  目前,國內對木斯塘的規範研究鮮有,大多停留在梳理歷史文獻、邊境貿易的論文期刊。不少即時資訊零零散散的可見於《中國國家地理雜誌》上王心陽女士主筆的兩篇文章,以及兩本由徒步愛好者發表出版的掠影類書籍,還有些資訊散落在微博、微信等個人網路平臺上。透過這些資訊,我們也能拼湊起木斯塘的大致人文史地形象。就職於四川大學藏學研究中心的陳波老師著有第一本中文世界嚴格意義上的木斯塘研究作品,即《山水之間“尼泊爾“洛域民族志》,由巴蜀出版社於2011年出版。書中為漢語讀者介紹了下洛沃重鎮炯松及其作為過渡或中間地帶的歷史文化傳統結構,及民族志的婚喪嫁娶和語言細節。

  國內的喜馬拉雅區域研究起步較晚,研究機構和隊伍規模小,研究資金不充裕,研究人員專業水準尤其是實地田野調查能力欠缺。國內學界對喜馬拉雅區域的研究,包括南亞北緣大部分只能依靠西方學者或藏文文獻做意義再闡釋。但值得慶幸的是,近年來喜馬拉雅區域和南亞社會在社會公開層面和學界均引起了相當的重視,不少學術機構如青海大學、四川大學、雲南大學、西藏大學和西藏民族學院、西北大學紛紛就歷史學、經濟學、考古學、人類學(民族學)、藏學、邊政學等領域積極開展跨國調研和交流合作。期待有朝一日,國內學界的相關研究也能積跬步小流,至千里、成江海。

  瞭解洛沃/木斯塘有助於學界內外理解喜馬拉雅區域史,尤其是各族群、文化、語言、宗教及其間相互交流交往關係。洛沃/木斯塘東與塔芒人聚居區吉隆山谷、夏爾巴人家園梭羅貢布、錫金、不丹相連;西與多波、普蘭地區、拉達克互通往來;南接博卡拉,直抵加德滿都,聯通印度平原;北至西藏邊境仲巴,內聯日喀則、山南和拉薩、甚至遠達中原。無論古今,我們皆能在木斯塘的歷史中搜尋到東南西北面之人群物品往來互動證據。瞭解洛沃/木斯塘史地、文化宗教不僅能幫助我們瞭解木斯塘本身,還能有助於我們掌握喜馬拉雅區域地緣政治變遷。洛沃/木斯塘是我們深入喜馬拉雅腹地和南亞社會的視窗,也是我們回望中國藏區的一面鏡子。

  1《木斯塘/洛沃史略》英文名The Kingdom of Lo/Mustang—A Historical Study, 作者係Remesh K. Dhungel.


央宗梅朵

 

☆ 洛茫塘薩迦佛學院學僧。

      ☆ 傍晚歸家的嘎米村山羊。 


編者按

  木斯塘位於西藏自治區和尼泊爾之間,主要居民係操藏語方言的蒙古人種吐蕃後裔。該區現歸尼泊爾管轄,其境內大約有居民六千多人。「失落」喜馬拉雅王國——木斯塘一文分上、下兩部分,上月24日刊出的,主要是筆者進入田野的過程和面對的困境。今期刊出的下半部屬於 《木斯塘/洛沃史略》的書評,更深入的介紹木斯塘的歷史興衰。正如央宗梅朵所言,「洛沃/木斯塘是我們深入喜馬拉雅腹地和南亞社會的視窗,也是我們回望中國藏區的一面鏡子。」

  清季之前,中華帝國與四鄰的關係是傳統的中原與四夷的關係,四夷很少會成為朝廷關心的問題。進入近現代,因應中日兩國的現代化進程,和抗擊西方殖民主義的事實,國人對東北亞的朝鮮、隔海為鄰的日本,以及越南諸國比較熟識,但對其他周邊國家是非常的陌生和無知的。時移勢易,在全球化時代和國際政治更為複雜的大背景下,我們必須多瞭解周邊國家、眾多少數民族的文化和歷史。本文指出內地在這領域研究的不足,也介紹到近年不少學術機構積極開展跨國調研和交流合作。編者和她一樣,「期待有朝一日,國內學界的相關研究也能積跬步小流,至千里、成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