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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打個靚卡可以連命都不要
近年,澳門東望洋新街向新葡京酒店方向,成為旅客趨之若鶩的打卡熱點。無論日夜,總有人群聚集,有人為了?到「國家地理同款機位」,不惜走出馬路中央,甚至如模特兒般在車道上擺姿勢、貓步而行,險象環生,只為捕捉一張自認完美的照片。當局近日終於在現場懸掛警告橫額,提醒拍照者注意安全。然而,當橫額高掛,我們是否更應該問:為何一張照片,可以令人連命都不要?
這並不是一句誇張的修辭,而是當代社交媒體文化的一個縮影。在流量至上的時代,一張「爆款照片」似乎具有某種魔力,它能讓一條原本普通的小街,一夜之間躍升為全球旅遊清單上的新地標;同時,也可能讓人忽視最基本的安全與理性判斷。
從一張學生作品說起:小街如何走進世界地圖?
東望洋新街並非傳統旅遊指南上的必到景點。它的爆紅,源於一位在外地讀大學的澳門學生放假回澳後,偶然路過東望洋新街,靈機一觸拍攝的一張作品,成功登上《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專欄。
照片中,老街的狹窄街道形成強烈透視線條,遠方矗立的金碧輝煌新葡京高樓,在藍調時刻映襯下,呈現出舊城與未來感並置的視覺衝擊。那一刻,澳門的城市肌理被重新詮釋——不再只是博彩城市,而是一座時間交錯的城市。老街的灰牆與摩托車,新葡京的金色蓮花造型,在同一畫框中對話。
不僅僅是東望洋新街成為打卡熱點,原來,點子真的很簡單,只要在商店外牆弄一個「澳門」兩個大字,再加一點美工圖案設計,就馬上成為遊客蜂擁打卡的景點。然後,影像在社交媒體瘋傳,就成為一個非去不可的打卡點了。
影像一旦被國際平台認證,便賦予場景某種「身價暴漲」的感覺。從此,東望洋新街不再只是居民出入的生活空間,而是全球攝影愛好者心目中的打卡勝地。在數位時代,一張照片不再只是紀錄,而是一種文化符號。一旦被社交媒體演算法放大,它便能迅速複製、傳播,甚至重塑一座城市的形象。
為何這個點如此受到熱烈追捧?
新葡京酒店獨特的外形,在城市天際線中極具辨識度。當它與東望洋新街兩旁低矮民居同框,產生強烈比例落差與時代衝突感。這種「城市拼貼」效果,本身就具有戲劇張力。
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斜射光為老街添上溫暖層次;六點到七點藍調時刻則營造賽博朋克般氛圍。天空藍調與新葡京燈光交織,形成極具電影感的畫面。只要導航至「美佳大廈」或某越南牛肉粉店門前,站在東望洋新街與東望洋斜巷交界處,配上24–70mm或70–200mm鏡頭,就能複製「成功樣板」。就算是一台手機,當美學變成SOP,人人都能成為「國家地理攝影師」。
在社交媒體時代,「可複製」就等於「可傳播」。當一個景點能被精準定位、標準化拍攝、快速上傳,它就會迅速變成全球旅客的「集體拍照任務」。某程度上說,東望洋新街的爆紅,是演算法與人類模仿本能共同作用的結果。
打卡的心理學原理ABC
打卡行為並非單純紀錄,而是一種深層心理機制的展現。最明顯的莫過於社會認同理論(Social Identity Theory)。人在群體中尋找歸屬。當社交平台出現大量「東望洋同款」照片,個體會感受到一種隱性壓力:我是否也應該來參與?這種從眾心理,往往導致遊客蜂擁而上。
再者,害怕錯過(FOMO,Fear of Missing Out)是現代焦慮的一種形式,又稱「錯失恐懼症」。它指因擔心錯過新鮮事、社交活動或機會,而產生焦慮與不安。
社交媒體進一步放大這種心理。當我們看到別人不斷分享旅行、美食與打卡照片時,很容易產生比較心理與挫敗感,甚至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如別人精彩。
此外,多巴胺迴路亦扮演重要角色。按下快門,上傳平台,收到讚好與留言,大腦會釋放多巴胺。這種即時回饋機制,使打卡行為具有某種成癮特質。最後,是表演性自我(Performative Self)的心理。法國社會學家高夫曼曾指出,人生如舞台。我們在公共空間與社交媒體上,都在經營一個「可觀看的自我」。東望洋新街,不只是背景,而是一個舞台;新葡京酒店,則像舞台上的佈景板。旅客在馬路中央擺姿勢,其實是在演繹一種時尚影像文化,就像雜誌封面般自信。問題是,這條街不是攝影棚,而是一條仍有電單車與汽車往來的公共道路。
當流量高於理性,問題的核心在於,當虛擬認可的價值高於現實風險時,理性便退場。心理學研究指出,人往往低估低概率高後果事件。例如有人會想:「車應該唔會撞到我。」這種樂觀偏誤(Optimism Bias)使人忽視真實危險。人們傾向於高估自己生活中正面事件的機率,並低估負面事件(如生病、事故、意外)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普遍認為「壞事不會輪到我」。此種心理機制根植於人性,雖能帶來希望與勇氣,但常導致風險評估不足、不理性的決策與盲目自信。
人們傾向認為自己比平均水平更幸運,且能較好地掌控未來。這種心理現象告訴我們,即使明知統計數據,人仍會相信自己是例外。例如:吸菸者相信自己患肺癌的機率小於他人。另外,這種過於樂觀的心理其實是一把雙刃刀,往好處想就是激勵行動、減少焦慮、提高面對病痛的存活率。往壞處想就是導致盲目冒險、低估工作成本與時間、拒絕健康檢查等錯誤決策。人的大腦並非我們想像的理性,大腦對未來過度自信,常將失敗歸咎於外部因素,並將成功歸功於自己。
當一群人同時走出馬路拍照,個體責任感會被稀釋。「大家都咁做」,於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並不需要特別小心。再加上時間壓力。藍調時刻只有短短十幾分鐘,日落轉瞬即逝。當人們急於在最佳光線下拍攝,理性判斷便更容易被情緒取代。一張照片的價值,被誤置於生命之上。這正是當代視覺文化最荒謬的一面。
誰的街道?城市空間倫理的提問人人有責
東望洋新街原本屬於居民生活空間。當旅客佔據馬路中央拍照,交通受阻、居民出入困難,甚至隨時引發意外。這涉及一個重要課題,旅遊權利與居民生活權利如何平衡?
澳門作為旅遊城市,理應歡迎遊客;但城市不應因流量而犧牲基本安全與生活品質。世界各地其實已有類似案例。例如日本京都祇園地區曾因遊客過度拍攝藝妓而限制拍照;冰島一些熱門景點亦設置安全區域,避免旅客在懸崖邊緣冒險拍攝。
這些經驗都提醒我們,旅遊景點的成功,不能以公共安全為代價。
若東望洋新街長期成為熱門拍攝點,政府可以考慮更積極的管理方式,例如:設立明確拍攝區域,以地面標線或安全拍攝平台,引導旅客在特定位置取景。在藍調時刻試行短時間交通管制,例如單向慢行或局部封閉車道。加強現場巡查與勸導,避免單靠橫額提醒。與旅遊局合作,在社交媒體平台宣傳安全拍攝守則。長遠而言,亦可考慮將該地段改造為小型觀景步行段,讓旅客安全拍攝。另一方面,旅客也應承擔基本責任。尊重交通規則,不踏入行車道,使用長焦鏡頭取代走近取景。「靚相」不等於「冒險」,生命比流量更重要。
教育與媒體的角色
學校與媒體亦應培養青年人的媒體素養。年輕人需要理解影像背後的運作機制:哪些照片是經過精心設計?哪些風險被刻意忽略?當學生明白社交媒體的「完美畫面」往往只是精心剪裁的片段,便較不容易盲目追逐所謂的爆款景點。那位拍攝登上世界舞台的學生,本意或許只是分享城市之美;但當影像被大量複製,便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集體效應。影像有力量,也有責任。
城市之美,在於人與空間的和諧共存,而不是危險的戲劇張力。當我們為了「打個靚卡」而走到馬路中央,其實正把自己變成一場賭博的籌碼。澳門從不缺少風景,缺少的只是對生命的敬畏。東望洋新街可以繼續是攝影熱點;新葡京酒店可以繼續在藍調中閃耀。但我們必須確保,相機後面的那條生命,能夠安全回家。真正值得炫耀的,不是一張驚險的照片,而是拍完照片後,仍能平安與家人共進晚餐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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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梓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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