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埃及（一）
從符號說起
一場十二日的埃及之旅，讓一個初探古埃及文化的行者，悄然蛻變為癡迷的探尋者。自下埃及的尼羅河三角洲啟程，溯源而上，到達上埃及的阿斯旺——尼羅河的搖籃；複又隨河水順流而下，停駐於古都底比斯，今稱盧克索。從盧克索向東，穿越尼羅河東岸荒漠，抵洪加達，紅海清冽的風拂面而過；最後折返開羅，完成一個閉環行程，親身度量了一次上埃及與下埃及經由尼羅河哺育的古老文明。
埃及是神秘的，原因在於古埃及文明綴滿符號：金字塔巍峨，木乃伊沉默，莎草紙卷起千年聖體文，蓮花在神殿柱頭永恆綻放；九柱神群像莊嚴，人面獅身臥看日月，黃金面罩閃耀不朽容光，生命之鑰安卡橫亙生死，王名圈如繩結般環繞法老之名，聖體文鐫刻石壁如凝固的禱辭。更有神祇與法老之名不勝枚舉：拉神駕日舟巡天，努特以繁星綴身的軀體拱護蒼穹，奧西里斯執掌冥府，身旁立有忠貞的伊西斯；阿努比斯稱量心臟，荷魯斯展翅如鷹。人間法老君王——胡夫、塞提、拉美西斯、圖坦卡蒙、圖特蒙斯——逝者如斯夫。
藉本文希望能淺釋一些印象深刻的代表符號與人物，希望能夠織起符號與人物間的經緯，以管窺豹。透過荷魯斯之眼，拉美西斯二世護照，圖坦卡蒙詛咒，試著解讀神與人、古與今、神靈與科學之間，那如量子般幽微而奇妙的糾纏。
荷魯斯之眼
無論在埃及的首都開羅，還是南部的阿斯旺、盧克索，大街小巷、紀念品商店玲琅的貨架上、莎草紙泛黃的畫幅間，目光所及之處，總有一只眼睛與你對視——荷魯斯之眼。這是一只嚴謹得近乎科學的眼睛。誰是荷魯斯(Horus)?
在古埃及的九柱神1傳說中，荷魯斯是冥王奧西里斯與生命女神伊西斯之子，是法老的守護神，也是王權永恆的象徵。他的形象常被描繪為鷹首人身，頭頂雙冠。而荷魯斯之眼，則與荷魯斯為其父奧西里斯報仇有關。那是一場諸神之戰，荷魯斯在與殺父仇人風暴神塞特的搏鬥中，左眼被奪走。他的左眼非同尋常，代表月亮，因此月亮因此殘缺，光華黯淡。在月亮之神孔斯的相助下，荷魯斯打敗塞特，奪回左眼。他將這只失而復得的眼睛獻給父親奧西里斯，使其復活。自此，荷魯斯的左眼便有了雙重象徵：既是盈虧流轉的月亮，帶著那永恆的缺損；又是獻給冥府的至寶，能分辨善惡，賦予死者重生的力量。
荷魯斯之眼的神奇遠不止於神話，它還是一套精妙的數學比例，一幅用分數寫成的宇宙圖譜。古埃及人將這只眼睛分解為六個部分，分別對應面部的不同器官，每一部分都代表一個分數，都承載一種感知：右側鼻側的部分，是1/2，掌管嗅覺；瞳孔，是1/4，掌管視覺；眉毛，是1/8，掌管思想；左側耳側的部分，是1/16，掌管聽覺；向下彎曲的尾部，是1/32，掌管味覺；眼下垂落的淚滴狀線條，是1/64，掌管觸覺。若將這六部分相加等於63/64，總和竟不足一，彷彿刻意留下缺口。缺失的1/64恰如月亮那永不圓滿的陰影，被古埃及人視作神力的所在，是唯有神明方能補足的完美。正是因為這守護與治癒的力量，西元二世紀，古羅馬偉大的醫生蓋侖將荷魯斯之眼作為處方箋的專屬標誌。從此，這只來自尼羅河畔的神話之眼，悄然潛入西方醫學的脈絡。後世處方箋上那個看似簡單的“Rx”符號，其文化之源可追溯至此。
拉美西斯二世護照
護照指的是現代意義的“Passport”，何以埃及法老會有一本護照？匪夷所思，卻真實存在。這位法老，便是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
1970年代，開羅博物館的工作人員發現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出現了急速腐爛的跡象。當局當即決定：必須將其送往法國，借助彼時最先進的防腐技術，為這位法老延續永恆。然而，一個難題橫亙眼前——木乃伊出境須有合法證件。埃及政府幾經斟酌，作出一個令世人莞爾卻又肅然起敬的決定：為拉美西斯二世簽發一本國民護照。於是，這本獨一無二的護照誕生了。姓名：拉美西斯二世；國籍：阿拉伯埃及共和國；職業：國王（已歿）。於是，這位三千年前的君王手持護照，以盛大的軍禮儀式，被莊嚴地送往法國。當木乃伊抵達法國機場時，法方也以元首級的待遇隆重迎接。這樁軼事在世界文物保護史上留下了一段溫情的注腳，成為一場文明對文明的致敬。
拉美西斯二世或許是埃及歷史上最為人熟知的法老。他是古埃及第十九王朝的第三位法老，其本名在古埃及語中便是“拉神之子”的意思。他執政的時期，是埃及新王國最後的強盛年代。作為埃及歷史上壽命最長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在位60年，以90歲高齡過世。這位法老有大興土木的癖好，生平為自己建造了不勝枚舉的雕像。世界聞名的阿布辛貝勒神廟無疑是拉美西斯二世時代最偉大的建築奇跡。神廟門前四尊他的巨型坐像高達二十米，近乎雲岡石窟第二十窟露天大佛的一倍半。如此驚世駭俗的規模，並非以巨石壘砌而成，竟是三千多年前的古埃及人，在尼羅河西岸的懸崖峭壁上，一錘一鑿，將神廟從山體中掏挖出來。令人拍案稱奇的是，整座神廟坐西朝東，古埃及人憑藉精密的數學與天文測算，使其朝向令人歎為觀止：每逢拉美西斯二世的生日（2月21日）與加冕紀念日（10月21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會恰好穿過神廟大門，沿著六十餘米深的幽暗廟廊長驅直入，照亮盡頭聖壇上拉美西斯的神像上。
後來，因修建阿斯旺水壩，阿布辛貝勒神廟面臨永沉水底的命運。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主持下，整座神廟被切割分解，遷移至高於原址六十餘米的新址。現代工程技術與考古學家們仍以驚人的敬意，使每年那兩天的陽光奇跡得以延續——尤如三千年前。這份敬意同樣投射在埃及大博物館的設計上：每年2月21日，陽光將穿過博物館金字塔形的大門，灑落在大廳內拉美西斯二世的雕像臉上。
圖坦卡蒙的詛咒
“圖坦卡蒙的詛咒”是二十世紀最聳人聽聞的傳說。一句墓室咒語“誰擾亂了法老的安眠，死神將張開翅膀降臨在他的頭上”成為許多陵墓發掘者的噩夢。一九二二年，英國人卡特發現了圖坦卡蒙陵墓，引起了巨大轟動。然而，從墓穴被打開的那一刻起，十幾年間共有二十多位相關人員離奇死亡。
圖坦卡蒙陵墓位於帝王谷中。隨著人流，我們一行彎腰走進那道鑿於山腹深處的墓道。墓道幽深而狹長，兩側的壁畫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浮現。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阿努比斯——那位胡狼頭的神祇引領著亡者前行。他的身後，奧西里斯端坐於冥府的王座，手持權杖與連枷，靜候著靈魂的審判。甬道兩壁，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亡靈書，那些象形文字如群鳥棲止於石面，層層疊疊，墨蹟彷彿昨日方乾。所謂“詛咒”，究竟是什麼？後來科學發現，是儲存在獻祭品中動物屍體中的細菌造成的疾病，並非超自然的力量。
然而，“圖坦卡蒙的詛咒”對一些荒謬的癡迷還是起到了威懾作用。木乃伊法老的肉身被埋葬，卻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在後世“復活”——不是在神廟的壁畫中，而是在歐畫布上，在藥房配方裏。十六世紀初，歐洲的顏料匠人偶然發現：將古埃及木乃伊的遺骸研磨成粉，可以調製出一種色澤深邃、溫潤而略帶透明的棕色。這種顏料被命名為“木乃伊棕”。它穿透性極佳，尤其適合描繪陰影和人體肌膚的色彩過渡，一經問世，便風靡歐洲畫壇。更荒謬的是，在“木乃伊棕”流行之前，歐洲人還曾將木乃伊當作藥材食用。中世紀至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藥典上，赫然記載著這樣的配方：將木乃伊研磨成粉，可治療感冒、胃病乃至癲癇。從貴族到平民，從醫生到患者，人們虔誠地吞下這來自古埃及的“靈藥”，相信它擁有某種神秘的治療力量。
透過層層剝開符號的殼，試圖觸碰埃及的神秘。我們看到神話演變為科學，古代滲入現代，神祇映照出凡人。那些糾纏——神與人、生與死、敬畏與冒犯、守護與消費從來不是答案，它們是通往幽深處的門。推開它們，看見的不僅是埃及，還有人類自己——永遠在追尋、永遠在打擾、又永遠試圖理解的靈魂。
1九柱神是在太陽神的崇拜中心赫里奧波里斯（Heliopolis）受到崇拜的九位神祇，是埃及神話中九位最重要的神祇，包括太陽神拉、風神舒、雨神泰芙努特、地神蓋布、天神努特、冥王奧西里斯、生命女神伊西斯、風暴神賽特及死者守護神奈芙蒂斯。
□ 小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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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辛貝神廟內石刻--荷魯斯接受法老供奉。 |
☆埃及大博物館中圖坦卡蒙的黃金面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