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空襲澳門賠款比較及其他
　

回到南京淪陷前一天

　　自去年底以來一邊在研究一邊在撰寫南京大屠殺電影和美軍襲澳八十一周年系列連載，也快將接近尾聲。主菜已奉上也是時候送上飯後甜品也就是花絮。有甚麼內容一次包含美日矛盾、南京大屠殺、蓄意「誤炸」中立方、事後賠款，並且可以作為美軍襲澳之後賠款的對比參考，從而能加深認識美國的對澳賠款如何巨大呢？沒有人發現真有此例。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是一個中外值得關注的日子。這天是西安事變／雙十二事變一周年，但全軍國民及黨政軍各界已無暇回顧，因為那是首都南京城破淪陷前最後一天，當日下午五時城防司令唐生智下令棄城突圍。城內一片兵荒馬亂，殘存約八萬名士兵除外圍仍拼死抵抗的部隊外，城內軍民爭相奪路逃命。

　　由於日軍已三面圍城，僅餘長江水路尚有一線生機；所以與其說是奪路而逃不如?是奪船而逃。其他能浮之物包括門板、床板亦不乏市民拆下來渡江救命，當時長江水流比現在湍急，加上天氣嚴寒，沿江溺斃者無數，情況慘不忍睹不能盡錄。

　　自鴉片戰爭英國奪取了中國內河通航權後，列強英、美、法、意、日先後組建揚子江分艦隊保護在華利益已近一個世紀。北伐軍一九二七年攻下上海後，澳葡亦曾象徵式派海軍赴上海護僑，它就是一月三十日曾在此簡介的本澳海軍史上傳奇名艇澳門號。在英國設計製造時曾按澳葡軍方要求，參照列強同類炮艦型制縮小，以符合珠江流域實況。上海護僑示威之行，是澳門號一生中最遠的航程，遠超一九四九年在廣州起義加入解放軍，翌年參加海南島戰役的行程。其最大污點是一九四三年被澳葡售予駐港日軍。

　　言歸正傳，南京保衛戰前列強這些中立國特製川江淺水炮艦都在長江中下游警戒監視，其中包括美國炮艦巴內號。它自十一月已抵達南京待機，上海淪陷後多次協助撤走外交人員及僑民。南京失守前一天中午載最後一批美國人，並護送同一任務的三艘美孚公司撤僑貨船美平、美安、和美峽離開南京下關碼頭，沿途曾救起少數載浮載沉的南京軍民。一日後日艦趕至下關見碼頭仍人潮洶湧，於是槍炮齊發首開南京大屠殺。

　　再說長江下游航道為防日本海軍艦艇從長江口溯江而上包圍南京，已被中國海軍的江陰沉船阻塞線封鎖，美國艦船只能往上游方向駛去。由於南京城破在即，江面有十多艘滿載中國軍民的船隻絡繹於途，老遠便被日軍偵察機盯上，通知常州日本海軍第十二航空隊派機攔截。

珍珠港前的凶兆

　　當時美國船隊已遠離南京四十五公里，下午首先趕到現場的是三架九六式艦載攻擊機，在二千五百米高水平投彈有點僥倖地命中，巴內號首當其衝艦橋當即中彈，艦長重傷船身入水。但官兵保持克制，沒有以高射主炮還擊，僅以機槍進行警告性射擊。

　　接著到場的是間隔極短的六架九六式艦載轟炸機和六架九四式艦載轟炸機，輪番對巴內號進行俯衝轟炸，船身多次中彈後從艦首開始下沉然後右傾，逐漸坐沉於淺水中。隨後美孚石油公司三艘船亦遭毒手，先後全部中彈損毀。這還未完，兩波日機揚長而去後又來了九架九五式艦載戰鬥機，對四艘船隻反覆俯衝掃射方休。

　　在二十多架戰機輪番攻擊後，竟然只有三人死亡、四十三人重傷（藤原彰《解讀中日全面戰爭》），實在難以置信，看來是日方有意縮小數目，美方又願意啞巴吃黃蓮私了的默許結果。一個願打一個願捱不是憑空?做，因為巴內號當時高懸美國國旗，其他三艘船上都塗上對空識別的巨幅美國國旗。加上飛行員的視力比常人高，不可能這麼多飛行員全部都看不到。

　　同一天日軍分別炮擊兩艘英艦、炸沉一艘美艦，明目張膽不顧中立令舉世嘩然，但當時美國孤立主義盛行令兩國關係十分微妙。美軍雖然一九二五年已秘密制訂對日作戰的「橙色方案」，但只在高層流傳。民間一於生意照做，一九三七年對日出口石油和鋼鐵，分別比上一年大增一點四倍和三點一倍。

　　事後日本也十分識做，馬上向美國道歉，並於翌年四月賠償二百萬美元（注意這一金額），美國一律照單全收答應私了。日本這一敲山震虎的賭博試出了英美懦弱的底線，從而令四年後舉國豪賭埋下了更大的伏筆，可謂養虎為患。

幾乎令美日提早開戰

　　上文提及一九五四年美國在太平洋比堅尼環境核試超出預期，污染波及六百多艘日本漁船和二百多人的第五福龍丸事件，最後僅賠償二百萬美元了事。這一金額明顯太少，筆者推測未知是否對上述巴內號事件還以顏色？從中亦可見，美軍襲澳後於一九五０年一月，答應賠償十倍於此的賠款是何等巨大與不尋常。

　　日軍攻擊中立國美國的艦船未受到朝野正視，最後引起太平洋戰爭，招致中立的澳門受到美軍攻擊，有如黑色幽默的怪圈。其時日本政府鴿派對攻擊美軍的衝動行為亦有異議，擔心一八九八年在古巴的美艦緬因號意外爆炸沉沒事件，觸發美國和西班牙的戰爭會歷史重演，所以才急於息事寧人。

　　此事意外地未引致美國有如今天有仇必報的強烈反應，多少令日本喜出望外，皆因美軍的備戰情況遠差於日本。但無可否認的是，巴內號事件終於成為日本跟西方表面和諧關係結束的分水嶺，英美正式的對日備戰和逐步加強制裁，就是事後慢慢形成。日本因小失去乃福兮禍所伏。

　　中國政府其實在抗戰開始後，尤其是蔣介石本人抵抗意志並非一直如此堅決，在南京淪陷前都一度反反覆覆，寄希望於西方、德國調停和蘇聯參戰。最明顯是淞滬會戰損失慘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蔣希望藉九國公約會議阻止日軍侵華，失去有利主力撤退時機。巴內號事件同樣令國民政府重燃希望，以為終於盼到美軍介入，不料美軍當時仍是銀樣蠟槍頭，國內和平主義瀰漫，機會四年後才出現。

　　作為中立方的美艦和澳門相隔七年多先後受到日本和美國攻擊，各方的反應其實也值得研究。美艦遇襲後，日本鴿派（不擴大派）和中方都以為美國會出兵，因為這實在是最佳借口，當然日本是擔心中方是偷著樂，心態差天共地。

華南登陸戰與日本密碼破譯

　　而澳門被美軍轟炸後，中、英、美、日都各自明白不是誤炸，但也只能學當年日軍那樣聲稱是誤炸，最微妙的是葡國政府及澳葡方面。至今為止的史料似乎指向，里斯本真的不知?底交易的底蘊，至少戰爭結束前如此，所以對美外交抗議是非常強硬的，反而澳葡心知肚明比較低調。不論葡國及澳葡，事後對美戒懼與疑慮甚深，不知美軍下一步有何更大膽行動。於是罕見在戰爭末期沿岸宵禁及進行大型軍事演習防禦美軍可能登陸。此舉並非空穴來風，若非國軍在戰爭後期太不爭氣，加上麥克亞瑟將軍強烈要求重返菲律賓，原來尼米茲上將的「堤道計劃」的確打算在港台等華南進行大規模登陸戰。在北伐解放中國後再渡海攻日，如此事能成則澳門難免進一步被波及。

　　上述重大事件無一不涉及密碼，當中不乏以訛傳訛，如巴內號事件有人認為美軍已破譯日軍密碼，知道所謂誤炸乃蓄意為之，但為防止洩密而寧願啞忍實一派胡言。篇幅關係僅引述日本二戰史泰斗半滕一利權威研究，他在《珍珠港》一書披露，美國陸軍通訊情報部一九三九年開始，通過日本外交密碼解讀器「魔術」，獲悉日本外務省電報內容。但日本海軍使用JN密碼，戰後找到日軍文件才能破譯，所以巴內號事件中美軍不可能未卦先知。事後美國忍氣吞聲縱容日本，純粹因為華府綏靖政策使然。


□ 黃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