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紀舞臺

   屹立在夜幕當中的崗頂劇院被射燈照亮,古典建築透露出一種神聖莊嚴的氣氛。它的正名叫伯多祿五世劇院,始建於1860年,是現今在中國領土上最古老的歐式劇院。在這劇院曾經上演過歌劇、眾多的話劇,甚至極其俗氣的巴黎艷舞。2026年1月18日黃昏,這座劇場上演一部改編話劇《等靈》,作為慶祝曉角劇社成立50週年的其中一項活動。《等靈》是多年之前曉角演出過的劇目,當年的男主角由鄭繼生扮演,昔日的主角如今變身導演,和一批來自幾代人的演員合作重排該劇,獻禮給走過半世紀的社友和澳門觀眾。

  曉角劇社成立時(1975年),我是一名中學學生,和以前就讀的利瑪竇小學同學保持聯繫。恰好曉角的創社班底來自利瑪竇中學的校友,所以對它的誕生和後來的活動時有聽聞。到了中學最後一年,我加入澳門教區劇社,跟隨由美國回澳的周樹利老師學習話劇,總算在戲劇認知的道路上踏出第一步。很快我便面臨升學的選擇,結果是進入了香港浸會學院,修讀大眾傳播專業。在香港的學習讓我見識到外面的演藝世界,反而減少了對澳門戲劇的關注。

  在浸會傳理系四年,因為拍攝電視片和電影的需要,我與同系的盧偉力和港大法律系鄧樹榮走得很近。一方面因為耳濡目染增加了話劇知識,另外,畢業後他們兩人和曉角劇社常有來往,我倒是透過香港的朋友加深了對曉角的認識。李宇樑是曉角劇社的創始人之一,澳門資深話劇人,曾擔任澳門演藝學院戲劇學校校長。除了導演話劇外,近年專心於戲劇、小說和電影劇本的創作。去年他更上一層樓,其創作劇本《捉迷藏》獲得國家級獎項--曹禺劇本獎。雖然一早聽聞他的名字,也在一些場合遇上,卻未有交集。自己從香港回澳門之後,主要從事新聞工作,偶爾為電台節目部製作文化節目,和戲劇是比較疏遠的。直到有一天,周樹利老師要求我搜集史料,撰寫一篇關於澳門早期話劇活動的文章,才令我有機會接觸港澳一批話劇人。

  坦白說,我的專業是傳播和影視製作,談論話劇我是個門外漢。僅有的知識來自過去幾年,以一種玩票的心態,從周樹利老師和香港友人身上學來的東西。面對戲劇史這個嚴肅議題,無論如何是不敢承擔的。周Sir 跟我說: “你就當做採訪罷,把採訪所得的資料整理和寫下來便可以了。” 這篇名為 “澳門話劇斷章” 的文章後來成為一個澳門文學座談會(1986年1月)上的發言稿,之後收錄在1988年3月出版的《澳門文學論集》當中。當年在澳門日報社舉辦的座談會辦了幾天,分不同專題。我和另外兩位講者屬於戲劇一組,他們是周樹利和李宇樑,我們都介紹澳門的話劇發展,只是針對不同的歷史時期。我介紹20世紀初至70年代的史料,所訪問的對象卻包括了座談會之前半個世紀的人事。羅炎燦坤、黃強、林顯富、陳振華、梁寒淡等前輩固然需要訪談,近在眼前的李宇樑也成了請教的對象。我因為這個座談會和他相識,開始交往,轉眼是40年前的事了。李宇樑從熱愛話劇、創作、導演話劇、移民加拿大、求學、排戲,又重回澳門擔任戲戲學校校長一職,後來更轉型至文學領域,這是一條漫長的藝術成長和成功的道路。

  曉角50年走過一條從無到有的漫長道路,今日的曉角擁有資深的導演、相對穩定的演員和工作人員班底、自購的演出場地、二百多個演出劇目(原創,改編和翻譯),以及50年以來累積的觀眾。曉角的演出早打破澳門一隅,由澳門至香港、內地以至前往世界各地演出。它的作品曾多次在香港和外地獲獎。曉角為本地的戲劇愛好者提供一片沃土去追夢、培養出一批又一批的發燒友、為觀眾提供如此多的劇目,這是功勞和貢獻。但從發展和成長的角度看,無論該劇社如何努力多元化,它始終沒有走出業餘劇團的營運形式。

職業化劇團

  以香港作為參照,香港話劇團是職業劇團,而比較細的中英劇團是半職業的劇團。澳門能否維持一個職業劇團呢?當我嘗試提出心中的疑問時,很快便被行內人糾正思維。對方問:“何謂職業?是到達職業水平,抑或以戲劇工作作為職業?” 倘若指後者的話,澳門確實存在一批以戲劇工作為生的人,他們熟識戲劇流程、相關技術,甚至能夠撰寫劇本和從事導演工作。他們可以因應需要為不同的劇團提供專項服務,而澳門眾多的劇團又不約而同地向政府申請資助,來進行戲劇活動。用體育資助作對比的話,這樣的資助方式對大眾體育發展是有好處的,但不是培育體育精英的路徑。要培養國家級運動員,除了找到好苗子,需要良好的培育體系、有利的環境和充裕的資金。

  土生葡人的劇團仍然存在,也在政府的資助下定期排戲,但更多是一個族群的文化認同符號。澳門有個別年輕人把作品投到內地,甚至取得公演的機會,這仍然是少有的例外。到甚麼時候,澳門的優秀戲劇作品可以在舞臺上演出十場或更多的場次,相信走專業化和職業化的路是比較可行的方法。

  回想在上世紀彭慕治當澳門文化機構的負責人時,曾經考慮過成立類似香港中英劇團的組織,這事情後來不了了之。是否因為財政因素而放棄構思,外人無從瞭解。以澳門政府今日的經濟能力,金錢應該不是關鍵,反而是文化政策和資源投入的策略問題。有澳門話劇界的內行人提及,在回歸之後澳門曾經有兩次契機,可能出現全職業的劇團,但最後仍然是無疾而終。究竟澳門的話劇發展選擇什麼路徑能夠邁向更高的台階?建立一個職業劇團是否一個好的選項?


□  翟木

 

☆始建於1860年的崗頂劇院(伯多祿五世劇院)。

  ☆曉角劇社的李宇樑(左一)和其他資深社員合照。

編者按:
一個民間的劇社能夠在澳門堅持50年的戲劇活動是不平凡的。筆者由觀賞《等靈》一劇而引發出一連串思緒,包括見證曉角劇社半世紀的成長、如何認識李宇樑,和個人接觸戲劇活動、訪問戲劇界前輩的片段。這篇文章雖然不是關於澳門劇運的論文,卻提出了兩個嚴肅的問題:一、將澳門的劇社專業化能否提高本地的戲劇水平?二、澳門曾經有過出現專業劇團的機會,為何失諸交臂?作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留出空間讓讀者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