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送味|媽閣的葡撻

   從澳門飛往外地的航班上,很多旅客提著安德魯葡式蛋撻——這枚承載著澳門風情的甜點,已成為離開澳門的熱門伴手禮。短短幾個小時的飛行,跨越東西南北縱橫的千萬距離,現代航空業的發展,讓這份帶著澳門溫度的美味輕鬆送抵目的地。

  這般 “千里送味” 的便捷,放在千百年前簡直難以想像。回溯唐朝,唯有皇親國戚才能得享 “長安的荔枝” ——杜牧 “紅塵一騎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的詩句,寥寥數字勾勒出極致奢華,卻藏不住背後的萬般艱辛。正如馬伯庸在歷史小說《長安的荔枝》中所還原的: “天寶年間,為將嶺南的新鮮荔枝運往五千里之外的長安,驛吏們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前期反復勘察路線、篩選最優驛站,途中依靠漕運與驛馬接力狂奔,甚至有人為此賠上性命,最終換來的不過是貴妃手中一捧轉瞬即逝的鮮甜,嚐罷便輕然放下。”

  若說小說是對歷史的藝術演繹,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有的一則康熙朱批,則是 “千里饋物”的真實見證。這則滿文奏摺落款於康熙五十八年四月二十九日,由閩浙總督覺羅滿保上奏,內容是進獻臺灣芒果與武夷山茶葉。康熙的朱批直白乾脆:“知道了。芒果為朕一次未見過之物,原想看看,看來甚是無用之物,再也無庸送來。”看似簡單的評語背後,是一趟同樣費盡周折的運輸。據奏摺記載,芒果四月十五日成熟採摘,四月二十八日便需送達北京,為保新鮮,連具體數量都未敢在奏摺中寫明,生怕中途腐壞、徒勞無功。從唐朝荔枝的 “紅塵加急”,到康熙芒果的“驛路奔忙”,再到如今澳門葡撻的 “一飛即達”,跨越千年的 “千里送味”,見證了交通與科技的飛速發展:從前需耗盡人力物力才能實現的味蕾聯結,如今已化作日常出行中最自然的溫情傳遞。

  東方有“貴妃的荔枝”、“康熙的芒果”這樣承載時代意義的文化隱喻,西方也有借“威靈頓牛排”暗喻歷史的食物符號。兩者雖跨越地域與時空,卻都讓世俗中的食物超越了自身,成為歷史與社會記憶的特殊載體。威靈頓牛排的傳奇始終與 1815 年的滑鐵盧戰役緊密相連。英國威靈頓公爵在這場戰役中擊敗拿破崙後,慶功宴上的一道菜品被永遠銘刻進歷史。相傳公爵的主廚為慶賀勝利,特意將公爵鍾愛的牛肉、鵝肝、松露等食材層層包裹在酥皮中烘烤,既讓公爵能一口盡享偏愛,又暗藏巧思——鵝肝是法國料理的標誌性食材。這道融合多國風味的菜餚被後人解讀為“將法國納入囊中” 的隱喻,用味蕾的征服呼應戰場的勝利,讓這道牛排成為承載民族自豪感的美食符號。

  若說 “貴妃”、“康熙”、“威靈頓”承載鮮明地域、人物和時代標識,分別指向晚唐、康乾盛世、滑鐵盧戰役等耳熟能詳的標籤,作為中西文化交融之地的澳門——媽閣,最具代表性的味覺符號,按此邏輯推演,非葡撻莫屬。這枚小巧精緻的甜點,藏著媽閣五百餘年開埠史的交融密碼——它與免治飯、?囉雞、肥茶等澳門土生菜並肩,共同構築起這座城市 “中西合璧” 的飲食圖騰。

  16 世紀中葉,葡萄牙人登陸媽閣,帶來了歐洲的烘焙技藝與飲食傳統。最初的葡式蛋撻,帶著伊比利亞半島的粗獷質感——外皮酥脆但層次較少,內餡偏甜且口感厚重。但來到媽閣,便融入了本地人的口味偏好與食材特性:調整糖度以適配東方人的清甜審美,改良酥皮工藝讓層次更蓬鬆酥脆,讓這道外來甜點逐漸 “本土化”。葡撻是媽閣飲食的 “明星單品”,而土生菜(Macanese Cuisine)便是這座城市中西飲食文化的“全席”大餐。“土生” 二字,既指在澳門土生土長的族群,也暗喻著食材與技法的 “落地生根”——它以葡萄牙飲食為基礎,融入中國粵菜的烹飪邏輯,又吸納了東南亞的香料風味,最終形成 “無國界”的融合(fusion)菜系,免治飯、?囉雞、肥茶便是其中的經典代表。肥茶(Chá Gordo)並非傳統意義上的 “茶”,而是一道豐盛的下午茶套餐,包含鹹甜兩派:鹹食有豬扒包、咖喱角、炸蝦餅,甜食則有葡撻、馬介休糕、杏仁餅。這套餐點的誕生,源於葡萄牙人的下午茶習慣與華人的飲食需求碰撞——葡萄牙人愛用茶搭配點心,華人則偏愛鹹甜兼顧的飽腹感,於是 “肥茶” 應運而生。喝肥茶體驗的是以人為本的味蕾交融。

  歸根結底,美食早已掙脫 “果腹” 的原始屬性,昇華為透過味蕾來具有化解讀一座城市身份內核的密碼。這份密碼的珍貴之處,在於它的歷史文化承載,在於它在本土土壤中紮根,不斷的傳承與創新。“千里送味”的一件伴手禮——澳門葡撻便是生動的例證。


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