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式話劇
開往東滘口的船票》觀後

   由江門市文化廣電旅遊體育局、江門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聯合指導,中共台山市委宣傳部、江門市文化館、江門市戲劇家協會聯合出品,天藝數碼文化娛樂科技、東莞市建譽演藝展覽鼎力支持,江門話劇團傾情演繹的話劇《開往東滘口的船票》,於上週五至週六(十二月五日至六日)假江門市天藝大院劇場精彩上演。這已是筆者年內第二次專程赴江門觀演,上一次是於江門市文化館欣賞由江門市文化館與江門市戲劇家協會聯合排演的《消失的學霸密卷》,並在本專欄進行過簡單的評析。相較於佛山、廣州、珠海、中山、深圳等周邊城市,江門的藝術演出市場雖尚處相對薄弱的發展階段,但當地的戲劇創作與展演卻交出了令人驚豔的答卷。除了以小製作撬動大影響力的亮眼表現之外,一系列聚焦僑鄉題材的藝術作品,更凸顯出這座城市在文藝創作領域獨樹一幟的風格,與周邊城市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差異化特色。

  戲劇《開往東滘口的船票》的真實歷史還原。一九四一年年末,深陷侵華戰爭相持階段的日本,為彌補戰爭帶來的資源消耗以及突破盟軍的海上封鎖,將目標鎖定了在英軍防禦相對薄弱的香港。這座扼守南中國海航道要衝的自由港,被日軍視作南下東南亞的跳板,他們妄圖藉此切斷盟軍華南補給線,掠奪港內囤積的海量物資與外匯,同時剷除香港的盟軍情報站和抗戰物資中轉站功能。十二月八日,日本陸軍大本營以「花開矣」三字為暗號,下令偷襲香港,僅十八天後,港島淪陷。此時的香港,正庇護著因皖南事變輾轉至此的宋慶齡、鄒韜奮、茅盾等一批愛國民主人士與文化精英,他們堪稱中國文化界的「半壁江山」。日軍佔領港島後大肆張貼搜捕告示,鄒韜奮被迫六次搬家,茅盾四次轉移,眾人處境極為凶險。在這個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中共中央於日軍突襲當日急電周恩來、廖承志,下達不惜一切代價營救民主愛國人士與文化界精英的指令。隨後周恩來細化撤離部署,東江抗日游擊隊迅速行動,以台山都斛東滘口為安全登陸點,巧妙開闢多條海陸通道、設立數十個地下交通站,成功將三百餘位民主愛國人士與文化界精英安全轉移至東江抗日游擊區。這場歷時十一個月、行程近兩萬里的祕密營救無一人傷亡,被作家茅盾譽為「抗戰以來最偉大的搶救工作」。沉浸式戲劇《開往東滘口的船票》正是對這段中共地下黨組織護佑民族文脈歷史的真實再現。

  承載著僑鄉兒女赤子情懷的薄薄船票。話劇《開往東滘口的船票》以一九四二年香港淪陷為時代背景,將目光聚焦於台山籍華僑、香港大中華酒店總管兼中共地下交通員陳秋帆的特殊使命之上。彼時,日軍大肆搜捕文化界人士,夏衍、宋慶齡等十餘位文化名家身陷險境,陳秋帆臨危受命,肩負起將他們安全護送回台山東滘口的重任。原本就危機四伏的撤離計劃,因茶樓歌手黃穎的意外捲入而生起波瀾。在字畫拍賣會上,黃穎遇到了殺害父親的嫌疑人王發,滿腔悲憤的她執意放棄離港機會,誓要追查真相。而這場拍賣會的焦點拍品——一幅藏有關鍵船票的書法作品,更是成了多方勢力角逐的核心。為阻止船票落入軍統特務范井之手,陳秋帆被迫將書法轉賣給海盜王發,卻不知王發早已被日本特高科漢奸特務林怡收買。為奪回船票,順利營救文藝人士撤離香港,陳秋帆隻身前往王發住處,不料竟與林怡、尋仇的黃穎、追討書法的范井狹路相逢。各方勢力在此交鋒,矛盾一觸即發。危急關頭,陳秋帆憑藉過人的智慧與膽識,巧妙化解了黃穎與王發之間的血海深仇。可未曾想,這一切早已在漢奸特務林怡的算計之中,眾人瞬間陷入絕境。在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刻,陳秋帆選擇放下芥蒂,與海盜王發聯手破局,最終成功擊敗漢奸特務林怡,救下黃穎。這場危機四伏的營救行動圓滿落下帷幕,營救民主愛國人士與文化界精英安全撤離香港的計劃亦重新踏上了正軌。

  極具穿越感與沉浸感的現場沉浸式體驗。剛剛走入天藝大院,踩著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騎樓的石板路,穿過兩旁的香港老屋窄巷,這種感受就如同一腳踩進了時光的裂縫,瞬間穿越到了上世紀四十年代港島的街頭巷尾。邁進演出的劇場,叫賣聲、車鈴聲此起彼伏,小攤小販扯開嗓門高聲吆喝,挎著花簍的姑娘笑盈盈地遞過一朵白蘭,拉黃包車的車伕正蹲在牆角慢悠悠地抽菸歇腳。當觀眾看得入神時,一個身影忽然湊過來,低聲要跟你接頭對暗號——這可是拿到船票的關鍵。推開大中華酒店的門,一九四二年的香港氣息撲面而來。找個吧檯邊的位置坐下,昏黃的燈光漫過桌面,老式留聲機裡飄出《夜來香》婉轉的調子,空氣裡混著白蘭花香和淡淡的酒味。舞臺的邊界在這裡被徹底打破,特務的皮鞋聲突然在某位觀眾的身後響起,子彈上膛的「?嚓」聲聽得人頭皮發麻,緊接著「砰」的一聲槍響,硝煙味瞬間瀰漫開來,嗆得人直捂鼻子。當漢奸特務在觀眾席裡掏出槍,黑洞洞的槍口就在眼前晃盪時,周圍的觀眾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這種沉浸式戲劇帶來的窒息感與真實感,是坐在電影院裡看多少次電影都難以企及的。

  亂世裡的靈魂叩問。不同於大多數舞臺戲劇作品對宏大舞美與外化肢體動作的展示。沉浸式戲劇《開往東滘口的船票》獨闢蹊徑,將所有戲劇衝突集中於戲劇演員們扮演的不同角色內心的角力之中。表面上,眾人趨之若鶩的爭奪焦點是一張逃出港島通往生機的船票,實際上卻是情義堅守、權欲操控、復仇執念、靈魂救贖與心機算計的多維度價值觀交鋒。這部作品真正憑藉演員們那紮實的戲劇表演內核牢牢抓住了觀眾的心。當范井說出那句「我們都在黑暗中開槍」的臺詞時,現場有無數的觀眾被這句話戳中了軟肋。在那個戰火紛飛的特殊年代裡,究竟誰手握著審判他人命運的權利?直至整劇結束,觀眾都未能從劇情發展中尋找到非黑即白的定論,這部參與式戲劇更重要的是將深度思考的空間完整地留給了劇場中的每一位觀眾。它跳出了傳統舞臺作品的敘事邏輯,徹底摒棄了「非善即惡」的常規人物設定,劇中的每一個角色都如同一面稜角分明的鏡子,折射出亂世浮沉裡人性的複雜與多面,從而展現出了一幅層次豐富的港島抗戰救亡歷史圖卷。

  走出天藝大院劇場,騎樓石板路的餘溫與白蘭花香仍在鼻尖縈繞,那張承載著生死、信仰與僑鄉深情的船票,卻早已越過時空。江門戲劇人以小切口見大歷史,用沉浸式藝術讓烽火歲月裡的文脈守護與人性光輝變得可感可觸。當「黑暗中開槍」的靈魂叩問漸行漸遠時,留下的不僅是對那段偉大營救的銘記,更有僑鄉文化在當下新時代中鮮活傳承的生長力量。

 

 ☆ 右一為劇中中共地下黨交通員陳秋帆。圖片來源於李勝利教授

☆《開往東滘口的船票》演出劇照。圖片來源於台山發佈



林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