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底黃字招牌刺目
澳門世遺保育警鐘再鳴

   澳門新馬路、板樟堂前地等核心歷史街區,近來接連出現的刺目「紅底黃字」招牌,如同一記記重拳,敲打在「世界遺產城市」的榮譽匾額上,聲聲作響。從半年前新馬路店舖招牌引發爭議,公眾的不滿已從美學批評,上升為對法定文物保護機制失靈的深切質疑。諷刺的是,這些爭議並非發生在管控相對寬鬆的「緩衝區」,而是直擊受《文化遺產保護法》最嚴格保護的「被評定的不動產」本身。這不僅暴露了現行監管的漏洞,更為即將修法放寬「緩衝區」管制的政策方向,以及文化局與體育局合併的機構改革,投下了一道沉重的陰影。

  面對爭議,文化局的回應顯得蒼白無力。文化局局長曾公開表示,未收到相關大型招牌的申請,並提醒商戶遵守指引。然而,這恰恰點出了問題的核心:一套早在2013年就已制定、並於2025年更新的《被評定的不動產及緩衝區內廣告招牌安裝指引》明確定義,招牌的設置須在數量、位置、顏色及材質上與建築及街道景觀「相協調」。當巨型的「紅底黃字」招牌與議事亭前地、新馬路等風貌街道的歷史氛圍格格不入時,「協調」二字顯然已被架空。指引淪為一紙空文,反映的正是執行環節的監管疲軟與審美把關的集體失語。

  更深層次的矛盾在於職權交叉下的「監管真空」。根據法規,在文物區域安裝招牌,市政署需徵求文化局的技術意見。但這種「事後諮詢」模式,能否在招牌安裝前進行有效干預和引導?從「就利欄」凸字招牌被無照拆除後,恢復要求最終「走數」的舊案來看,部門間的協調與約束力早已顯露疲態。此次爭議招牌若同樣涉及程序瑕疵,則暴露出從審批到巡查的整個鏈條都存在疏漏。

  正當公眾對現有監管「管得不好」感到失望之際,新一屆政府卻提出以「放、管、服」為名修訂《文化遺產保護法》,擬對「緩衝區」內非緊鄰文物的工程,取消文化局的強制性意見。此舉本意或是優化營商環境,但在核心文物本體都已屢遭「視覺破壞」的當下,此種放寬無疑加劇了公眾的焦慮:核心尚且不保,外圍何以堪? 若「緩衝區」未來出現「失控」的商業化開發,歷史城區的整體風貌將被逐步侵蝕。

  與此同時,文化局即將與體育局合併。在一個以「世界遺產」為核心旅遊資產的城市,負責保育的專責部門被合併,其象徵意義令人擔憂。雖然合併或出於提升行政效率的考量,但過去二十年間,世遺建築屢遭火災、坍塌、工程影響等損害,已暴露出保護機制與日常管理存在不足。在此背景下,合併後的文化體育局,能否保持文物保育工作的專業性、權威性與資源投入,而非讓保育在「體育盛事」、「文旅融合」的宏大敘事中邊緣化、「一退再退」,成為所有關注者的共同疑問。

  爭議不應止於對單一招牌的美學批判。我們需要建立更科學、更具前瞻性的決策機制。值得慶幸的是,《「澳門歷史城區」保護及管理計劃》行政法規,引入了「景觀視廊」、「風貌街道」、「城市肌理」及「遺產影響評估」等精細化管理工具。眼前的招牌爭議,正是檢驗這套新機制能否從「紙面規劃」轉為「街頭守則」的第一道試題。

  另一方面,文物的「活化利用」亦需更高智慧。有學術研究以澳門麻風病療養院的再利用為例探討,指出為此類具有特殊歷史的建築尋找新功能是一項複雜挑戰,必須在尊重歷史真實性與滿足當代社會需求之間取得平衡,避免新用途與舊身份產生割裂。這提醒我們,對於歷史城區內的任何商業行為與視覺介入,都不能僅考慮經濟效益,而必須進行系統的「價值影響評估」,確保其能融入並提升社區的整體文化氛圍。

  守護世遺,需要專業的堅守與公眾的凝視紅底黃字招牌所照出的,是澳門在急速發展中,文化身份認同與商業邏輯之間的緊張關係。要解決這個困境,澳門必須做出選擇:是滿足於「世遺」的品牌光環,還是真正以專業、敬畏之心,履行對人類共同遺產的守護承諾?

  這要求管理部門必須重拾權威與擔當,將保護計劃中的條文,轉化為街頭巷尾不容妥協的執行力;要求跨部門協作必須暢通有力,築牢從規劃、審批到執法的每一道防火牆;更要求整個社會凝聚共識——澳門的獨特魅力,正在於其不可複製的歷史肌理與中西交融的視覺記憶。每一塊招牌的顏色,每一棟建築的高度,都是這部活態史書的字符。唯有以專業為盾,以公眾監督為劍,澳門才能真正無愧於「世界遺產城市」的稱號,讓歷史的記憶在未來持續閃亮,而非淹沒在千篇一律的商業霓虹之中。


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