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皆是被制度暴力蹂躪的躺平族

平」一詞,來自內地一篇網文〈躺平即是正義〉,作者坦然說歷時兩年都找不到工作,乾脆就開始過著躺平的生活。慢慢,經過躺平的人生哲學思考後,得出躺平也沒甚麼不對。認為過著簡樸的生活亦不錯,如一天只吃兩頓飯,甚麼都不幹,每月僅消費兩百元人民幣;遇上要一點錢用,就去橫店(影視城)當臨時演員,通常都是扮死屍,換種方式躺著都可以賺點生活費,也算自食其力。

  近日,內地網媒《封面新聞》發起一項「你如何看待躺平」的投票活動,參與投票有二十三點九萬人,有十點三萬人選擇「我累了,堅決躺平」,比例達四成三;想「偶爾躺躺也好」的有七點七萬人,有四點三萬人認為「想躺,但沒那個條件」,一點七萬人選擇「衝!絕對不能躺」。

  大陸政府機關,連同大學及官媒嚴厲譴責躺平主義是「對不起父母,還對不起努力工作的納稅人」。正所謂躺平的韭菜割不到,躺平之風依然勢不可擋。於是,風向又轉了,《北京日報》發表評論《莫用「躺平」誤讀奮鬥着的年輕一代》,聲稱「前浪」既然關心「後浪」,就應放下身段傾聽交流,正視年輕人的時代特徵和表達方式,重視勞動者的現實壓力和權益訴求。

  到底,躺平是個人行徑,還是會損害別人;又或者,躺平是制度暴力的結果,還是躺平者耍賴,自甘墮落呢!也許值得大家一起思辯。

躺平可以是自由快樂的選擇

  
英國著名效益主義哲學家約翰•史都華•穆勒(John Stuart Mill)開創了自由幸福論。在其經典著作《論自由》中,提出自由的前提是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可能一模一樣,都是有不同差異及多元並存,所以,最好就是能尊重各人的自由生活及發展空間。幸福就是指快樂和免除痛苦;不幸,是指痛苦和喪失快樂。對於任何事物如果值得欲求,要麼是因為內在於事物之中的快樂,要麼是它們是增進快樂避免痛苦的手段。穆勒認為幸福不僅僅是應該做甚麼,就如我們應該做個好人,真正的幸福不是被逼去做一個好人,而是明白做好人的價值及甘心情願去做,才能獲得真正的快樂。穆勒更提出免受傷害原則(prevent harm to others),即是說,我們有免於物理、道德、心理、精神的傷害,同理,我們亦無權侵害別人的權利。

  依據穆勒的自由幸福論,人只要在不損害別人的生活及權益,其自身的自由及權益亦應該受到尊重及保護。誠如英國女作家霍爾說:「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表達的權利。」換句話說,我們可以反對別人躺平,但亦應該捍衛對方擁有躺平的權利啊!

躺平是個人經營生活的資本

  
從經濟學看,所謂資本其實就是資產的現值,也是可以說是賺取或虧蝕的成本,諸如土地、廠房、機器,物料等都是未來收益或虧損的成本;同樣,我們的體力、技術、智慧,也是未來收入或虧損的成本,所以兩者都是資本。

  隨產權經濟學的誕生,人力資本產權的概念也應運而生,人力資本與生命、自由、財產、甚至隱私一樣,都是一種權利,也必須受到法律及社會規範保護。換言之,一個人是選擇躺平或發奮向上,關鍵是在資本主義自由社會裡,所謂的人力資本產權的所有權歸屬個人,或是歸屬政權。但是,在威權主義統治時期,政府則可以借助各種制度暴力,掠奪人民的土地、廠房、機器、甚至勞動力。

  「必須忍受,不許躺平」是威權政府的制度暴力,當越來越多的人發現自己投入了相當的人力資本,卻無法獲得相應報酬,甚至被掠奪。而一小部分的顯貴富人,卻能輕易得到幾十億、幾百億的財富。在貧富極為懸殊的情況下,人們會想方設法去保護自己的人力資本產權,躺平正是人們對自身人力資本的保衛,也是一種對貧富懸殊、社會不平等的抗爭選擇。

甘之如飴的古希臘躺平哲學家

  
狄奥根尼(Diogenes,公元前404——323),是古希臘犬儒學派的鼻祖,傳承蘇格拉底關於「美德即知識」的學說,認為美德就是節制,不能節制便是惡,把一切名利視作身外物,認為社會生活與文化生活是不自然的、無足輕重的,號召信眾過克己的生活,獨善其身且無所求,宣稱這是人生唯一至善至美的目的。據說狄奥根尼住在一個木桶裡,財產只有這個木桶、一件斗篷、一支棍子、一個麵包袋。

  有一次,亞歷山大大帝尊誠拜訪他,問他需要甚麼,保證會如他所願。豈料,不識抬舉的狄奥根尼回答說:「你閃到一邊去,不要遮住我的陽光。」街市上熙熙攘攘,到處是顧客、商人、奴隸、異邦人,人人都認識他,對他的行為非常好奇,都會路過看看他,甚至會問他一些尖刻的問題,而他也尖刻地回答。有時人們丟給他一些食物及水,他很有節制地道一聲謝,照樣躲在木桶裡。有不少人譏笑稱他為狗,把他的哲學叫做犬儒哲學。他一生大部分時光都在希臘的克林斯城邦那個木桶裡度過。

  不要以為狄奥根尼是個不學無術的乞丐,他亦不是瘋子,他是一個哲學家,通過戲劇、詩歌和散文的創作來闡述他的學說,向那些願意傾聽的人傳道,擁有一群很崇拜他的門徒,也有不少人聽了他的哲學思想後,對社會生活感到厭倦,都逃避到山野,過躺平簡樸的生活。

  狄奥根尼視富貴權力如浮雲,即便亞歷山大大帝禮賢下士,亦不動容,仍然堅持過其躺平的生活,這又有何不對呢?

一個被逼躺平的高三準畢業生

  
小山讀小學四年級時,爸爸與媽媽突然宣佈離婚,爸爸搬走了,從此人間蒸發了。媽媽是個要輪班的賭場荷官,母兼父職,只知要把所有希望寄託在獨子小山身上,本來管教已經很嚴格,變得更加嚴苛。小山內向,品性純良,聽教聽話,亦肯努力讀書,名列前茅。

  品學兼優的小山,一上高三就決定不再上學,躺平在家,關起房門,拒絕與自己相依為命多年的單親媽媽講話。媽媽在家,小山就躺在房間,媽媽上班,小山才出房煮食、洗衣及上廁所。媽媽向學校求助,請家庭社工與小山對話。很明顯,小山之所以躺平,明明是要向多年來嚴苛管教的媽媽報復,抗議多年來只得服從,從沒自由及有機會做自己想做的事。小山的躺平策略真的刺痛媽媽的要害,媽媽無論如何威逼利誘,小山仍然無動於衷,終日躺在房間,攤在床上。媽媽要是硬闖或是報警,小山揚言會從窗口跳樓一死。

  媽媽雖然大徹大悟,願意善待小山,亦讓他自由發展,但並沒有讓小山重返校園,再度發奮圖強。小山一躺就三年,始踏出家門,只做簡單的兼職,仍然過著躺平的生活。

  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父母不想看到孩子躺平,政府不想看到社會越來越躺平,就不應該自己率先躺著,愛理不理,而應及早揚棄袖手旁觀、又或是高壓管治這兩個極端的作法,而是要放下身段,與下一代同心同行。


蔡梓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