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英雄徐勤先將軍永垂不朽

於徐勤先以軍職身份,為人民所做的最後一件好事——拒絕帶兵進京殺人,具體細節和版本至今眾說紛紜,軍方檔案及軍事法庭審訊記錄,可見將來也難見天日,只能由民間摸索出相對接近事實的答案。如今徐將軍已魂歸天國,一些太具體的事情,可能永遠石沉大海。

將軍被捕之謎
 
  文字記錄,只有六四後軍內發行的《鋼鐵的部隊:陸軍第三十八集團軍軍史》一書,但也只有一句話:「原軍長徐勤先違抗軍令,拒不執行戒嚴任務。」之所以在軍中權威歷史也不敢詳述,當然是怕越描越黑,令更多官兵了解中央軍委與民為敵的骯髒手段,轉而同情徐勤先。所以官修歷史,往往因為需要政治掛帥,其危害性也最大。
 
  前新華社資深記者、中國新聞學院教授楊繼繩在《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中,記載了徐當時在北京軍區總醫院(代號三0一),五月十七日到軍區開會商討出兵事宜,席上當面拒絕軍區副司令李來柱的戒嚴命令;「口頭命令我無法執行,需要書面命令。」「我傳達了,我不參與,這事和我無關。」「寧願殺頭也不能做歷史的罪人。」然後就回醫院去了,也就等於說當天下午是醫院被捕撤職的。
 
  關於此事,中間又牽涉另一個謎。幾年前有二人都聲當時是徐的專車司機,說出兩個被捕的不同版本,令真相更複雜懸疑。據二0一七年十月底逃往美國的汽車兵劉建國聲稱,當天由總政治部保衛部派兵直闖其病房,宣佈撤職軟禁徐勤先。
 
  另一位姓平的司機描述則曲折得多,聲稱徐到北京開會後返回保定(筆者按:三十八軍軍部所在)途中,被一群神祕人攔截虜走。司機開回保定求救,遂派出兩個團兵力搜索高碑店一帶。(高碑店乃三十八軍步兵一一二師駐地,筆者判斷搜索隊指的就是來自該師三三四團和三三六團、亦即六四凌晨由西長安街殺入天安門的那兩個主力步兵團。)此人又聲稱,後來徐勤先憶述,這些人為躲開部隊,帶著他一晚轉移了五個山洞,才把他虜回北京云云。但據當今六四軍事史研究泰斗,一九九0年由澳門逃亡到美國的前軍人,最後隨高自聯撤出天安門的吳仁華先生獲悉的一個版本,也是指徐是在三0一醫院被撤職的。這位消息人士指,徐早在三月與新兵練習投彈時已摔斷腿住進三0一醫院,在院期間被北京市民和學生的愛國行為深深感動。五月十七日進京開會後回到保定,向三十八軍高層宣佈了中央軍委命令,然後致電軍區,聲稱傷患未愈,無論如何堅拒帶兵進京,自己又回到三0一病房。

  軍委副主席楊尚昆獲悉後大發雷霆,親自簽發對徐的撤職候審命令。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帶著一隊政治部保衛部士兵(筆者按:即中國特色憲兵)直奔醫院出示命令。徐勤先平靜地說:「我早就想好了,做好了思想準備。我是軍人,沒有服從命令,理應如此處理,你們執行命令吧。至於學生運動,我有我的看法,現在還不能下定論。」

歷史功臣魂歸天國
 
  在軍事法庭受審期間,徐勤先對庭審說過:「人民軍隊從來沒有鎮壓人民的歷史,我絕對不能沾污這個歷史。」由於拒不認罪,被判五年徒刑被送往秦城監獄。他始終沒有推卸責任,在庭上說過:「不是歷史的功臣、就是歷史的罪人!」此話在軍中反響甚大,據說連鄧小平、楊尚昆知道後也大受震動,倒抽一口涼氣。楊尚昆晚年力主平反八九民運、未知是否受徐勤先感召?
 
  一九九四年出獄後,徐居於石家莊平安南大街南河北省軍區幹休所,與其他反對屠殺的開明建制人士有來往。二0一一年在趙紫陽秘書鮑彤家中接受《蘋果日報》電話訪問,依然毋忘初衷:「已經過去的事,就無謂後悔了。已經做了嘛!要不然就不要做,做了就沒甚麼好後悔的。」果然是一條錚錚鐵漢。
 
  另一「無所謂」是在徐勤先出事後一天的凌晨:「對不起同學們了,你們說我們,批評我們,都是應該的,我這次來不是請你們原諒。……我們已經老了,無所謂了,但你們不同,現在同學們身體已經非常虛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段話來自趙紫陽最後一次公開露面,對學生們的諍言。兩個無所謂,表示徐趙二人對民為貴的重視,自己為此豁出去的態度,他們有所為有所不為,對國家和人民生命安全負責到底,可謂義薄雲天。然而可惜的是有人並非如此觀之,十年前受訪發聲之後,徐勤先又在公眾視野中被消失,與其他異見人士一樣受到嚴密的監視居住和電話監聽,甚至衛兵「貼身保護」,害怕他再說出甚麼驚天動地的話似的。二0一六年春節患上肺炎後又被送回石家莊搶救,之後身體越來越差,有腦血栓,視力幾乎全失。二0一九年六四三十周年,軍方在醫院層層設防明崗暗哨防止外界接觸及知道徐勤先病情。據說連醫生、護士都要負責監視,確保他有生之年不能活著出來,情況與劉曉波沒有分別。一位共和國功臣被視為重犯,確是是非黑白顛倒。
 
  二0二一年一月八日,身體機能衰竭的人民英雄徐勤先終於奔向自由的天國,享年八十六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才是當代中國軍人楷模。兩年前早走一步的毛澤東前秘書李銳有詩贈徐勤先:懷化博學真儒將,一代豪雄硬脊樑;甘赴刑廷違上命,但求民主大興邦。
 
  想起文革時期八個樣板鐵戲中的《紅燈記》有一段著名唱腔:「做人要做這樣的人。」做軍人,應該像徐勤先那樣才有出色。

請銘記真正的人民軍隊
 
  最後,除了徐勤先將軍,也讓我們一起銘記,其他曾經以各種不同方式,在六四事件中陽奉陰違,拒絕向人民開槍的人民軍隊舊番號及其指揮官吧。他們包括:已被裁撤的前濟南軍區第二十集團軍,軍長是後來被視為江派,官至中央軍委副主席、國防部長梁光烈少將(一九八九年時);已被裁撤的前北京軍區第二十八集團軍,軍長何燕然少將、政委張明春少將;前瀋陽軍區第三十九集團軍(今改為七十九集團軍),軍長傅秉耀少將;當中又以步兵一一六師,師長許峰上校做法接近徐勤先;前濟南軍區第五十四集團軍(今改為第八十三集團軍)軍長朱超少將、副政委張堃少將等,可能還有更多好人好事尚待發掘。
 
  必須知道這些部隊中,三十九、五十四軍是與屠城第一軍三十八軍戰鬥力齊名,是全軍最精銳,作為中央軍委三大重點集團軍及戰略預備隊,但竟然有三分二拒絕屠殺人民!五十四軍甚至根本不發子彈,以致受傷最重(一千七百多人)。二十八軍則是唯一任務完全失敗的部隊,也是自行燒毀軍車最多(七十四輛),而且還向直升機開火。徐勤先是個人抗命,但二十八軍是全軍上下抗命,人人願代軍長槍斃,六四後整個軍部被清洗,寫下了解放軍最光輝一頁。(二之二)


黃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