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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18.8萬旅客同時湧進
一座只有68萬人的城市
一月二日星期五下午四點,我如常出發到燒灰爐巴士站坐車去皇朝廣場上運動課。豈料,巴士站沿路看過去法院,塞滿了車,當中以巴士最多,完全動彈不得。我唯有沿路走向巴掌圍站,看看路況是否會通暢一點,結果一樣。只好再往前走到亞馬喇前地,嚇然發現所有站頭都擠滿了人,粗略估算有上千人在等巴士。最後,我只好徒步走到皇朝廣場上課。
六點鐘下課後,在捐血中心上了MT5路巴士,打算在亞馬喇前地轉車到燒灰爐回家,驚訝地發現人潮比四點多的時候還要多,我不假思索地走路回家吃點東西。晚上七點半,我又站在燒灰爐站,想搭巴士到亞馬喇前地再轉車到?仔運動場上課,再次嚇然發現燒灰爐站沿路的車照樣塞滿。於是,再次徒步到亞馬喇前地,人潮依然。有上百內地旅客擠在3X站頭等車,突然,有一台從殷皇子開過來的3A巴士到站,本來站在3X站的人蜂擁過來,務必要擠上車,在你推我撞,完全不排隊的狀況下,語言與身體的衝突此起彼落。最後,我只好折返銀葵醫院門口,請來好友開車接載去?仔運動場上課。
筆者多年來都是坐巴士出行,出行路線幾乎天天都一樣,卻從未看過燒灰爐、巴掌圍到亞馬喇前地,有那麼多人要坐巴士,亦從未在亞馬喇前地看過如此多的人潮。那一夜,接到很多朋友的訊息,都有如此際遇,更甚的是,有朋友要徒步往返嘉樂庇總督大橋,才能上下班回家。更有朋友在社交平台上質問,我們交通部門是否活在另一個交通無比暢順的平行時空,竟然無視當晚澳門市民的出行苦況。如果說,一座城市的承載力是一條看不見卻實實在在存在的界線,那麼今年元旦,澳門無疑已經多次踩線,甚至越線而不自知。
根據治安警察局數據,元旦當日單日訪澳旅客達18.8萬人次,接近本地人口的三成。換言之,在短短二十四小時內,澳門街頭每走三個人,便有一個是旅客。這個比例,對於一個土地面積僅33平方公里、公共交通高度集中於少數樞紐的城市而言,並非一個值得炫耀的「政績數字」,而是一道極為嚴峻的結構性考驗。問題從來不在於旅客來得多,而在於澳門是否有能力,亦是否有準備,承受如此高密度的流動人口?
68萬人口的小城
真的撐得起18.8萬旅客嗎?
澳門的空間結構,本身就極為脆弱。半島路窄彎多,新口岸、皇朝、亞馬喇前地一帶長年已是交通瓶頸;輕軌尚未成網,巴士成為唯一大量承載旅客與居民的公共運輸工具。當旅客量處於日常水平,系統尚可勉力維持;一旦遇上節假日或大型活動,整個城市就像一條被瞬間注水的細管,立刻膨脹、阻塞,甚至破裂。
元旦當天的情況,並非偶發事故,而是一場可預期、卻沒有被妥善預備的壓力測試。18.8萬旅客不是臨時決定來澳,相關政策與通關安排早已釋放訊號;然而,交通部署、分流設計、巴士加班、即時資訊發布,卻顯然未能與旅客增幅成正比。
結果是什麼?不是旅客不便,而是居民生活被全面擠壓。如我所描述,平日半小時可完成的路程,變成一小時的徒步;本應準時抵達的課堂,只能靠雙腳硬撐;更甚者,有市民需徒步橫跨大橋上下班。這不是「少少不便」,而是對城市日常秩序的實質破壞。一座城市的韌性,不在於它能吸納多少人,而在於它在高峰時刻,是否仍能維持基本尊嚴與功能。
數字至上:當旅客再創新高,市民卻被迫讓路
近年澳門政府的旅遊敘事,有一個明顯傾向,皆以旅客數字作為唯一成功指標。「破紀錄」、「創新高」、「再上一層樓」,成為新聞稿中的關鍵詞;然而,這些數字背後,卻極少伴隨對城市生活質素的反思。當旅客量節節上升,政府似乎理所當然地假設,市民可以忍、可以讓、可以配合。這種思維,其實非常危險。因為它隱含了一個前設,本地居民的生活,是可以被不斷壓縮的彈性空間。塞車是應該的,等巴士是應份的,遲到是個人問題,徒步是「你自己選擇」。
當市民在社交平台質問「交通部門是否活在平行時空」,其實不是情緒發洩,而是一種深層的不被看見。政策制定者彷彿只看見入境數字,卻看不見街頭正在發生的生活現實。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旅客優先」的邏輯,並非透過明文政策表述,而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實際體驗被證實。市民逐漸明白,在節假日,城市不屬於我們。長此以往,城市的歸屬感將被侵蝕,居民對公共政策的信任亦會逐步流失。
亮麗的旅客數字,真的帶來對等的經濟回報嗎?
支持旅客高增長的其中一個主要論據,是「經濟效益」。然而,若細看數據,這個論據其實並不穩固。統計暨普查局資料顯示,不過夜旅客增幅遠高於留宿旅客;內地個人遊與「一周一行」、「一簽多行」旅客數量大增,卻未必轉化為高消費。換言之,人多了,但錢未必多了。
博彩股股價短期向好,固然可作為市場情緒指標,但它能否長期回饋本地就業、薪酬、公共服務,仍有極大疑問。更何況,博彩收入的結構性集中,令大部分中小企只能分得零星人流紅利,卻要共同承受交通、租金、勞動力競爭的成本上升。若市民為了18.8萬旅客,付出的是時間、體力、情緒與生活品質,而換來的,只是新聞稿上的「亮麗成績」,那麼這筆帳,怎樣算都不划算。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來了多少人」,而是這些人,為城市帶來了什麼?又帶走了什麼?
提升旅遊與生活素質:澳門必須走出「量的迷思」
澳門並非不需要旅遊,而是不能只要旅遊的「量」。提升旅遊及居民生活素質,關鍵不在於更多政策口號,而在於三個實質轉向:第一,由「通關導向」轉為「承載導向」。旅客政策必須以城市承載力為前提,而非事後補救。節假日應設明確人流預警與分流機制,而非任由旅客集中湧入核心區。第二,公共交通優先保障居民基本出行權。可考慮在高峰期設居民專線、加密短途巴士,甚至以科技手段區分通勤與旅遊需求,避免兩者在同一節點正面衝突。第三,重塑旅遊定位,從「快進快出」走向「深度停留」。與其追求單日破紀錄,不如提升留宿率、文化消費比例,讓旅遊真正成為城市的養分,而非負擔。最重要的是,政府必須跳出既有套路,承認一個事實,城市不是景點的附屬品,市民也不是旅遊業的配角。
再回到經濟層面,旅客數字的確為部分行業帶來短期熱鬧,但我們亦必須誠實面對,熱鬧未必等於普惠。當不過夜旅客比例持續上升,消費集中於少數大型綜合體與連鎖品牌,中小商戶、社區經濟能分得的,其實十分有限;反而,租金上升、交通擠塞、人力成本增加,卻是全體市民共同承擔的「外部成本」。這種「收益集中、成本分散」的結構,若長期存在,只會加劇社會的不平衡感。
更值得關注的是,當城市過度依賴旅遊與博彩作為經濟引擎,政策想像空間便會被進一步壓縮。任何質疑旅客增長速度的聲音,都容易被標籤為「阻礙發展」、「不切實際」,而忽略了真正不切實際的,或許是對城市無限承載的幻想。不只是空間安排,更是一種治理態度。當政策願意為市民留下一點呼吸的空間,旅遊才有可能真正走得長遠。否則,今天刷新的是人潮紀錄,明天流失的,可能就是這座城市最珍貴的人心。
當官員口中談的是「旅客增長動能」、「消費市場回暖」、「整體氣氛良好」,市民心中想的卻是「今天還能不能準時回家」、「要不要乾脆放棄外出」、「節假日是不是最好留在屋企」。這種斷裂,會慢慢消磨市民對公共事務的認同與關心,也會令政策失去應有的社會基礎。
一座城市若長期依賴市民的忍耐來維持運作,這本身就是一種風險。政府需要清楚回答一個根本問題,澳門是一座宜居的城市嗎?若答案仍然含糊,政策便只能在短期應變中反覆打轉;若答案是確定,那麼所有旅遊政策,就必須以不犧牲市民基本生活節奏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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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梓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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