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互鑒—潤物細無聲
上海的冬季總是濕潤的，彷彿連空氣中都浸透著文明的潮意。這座城市從不喧囂地宣告甚麼，卻總在細微處將世界織進自己的肌理——東西方的對話在這裏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一場潤物無聲的細雨，悄然滲入展館與人心。走進浦東美術館、上海博物館與上海圖書館，便如同踏入了幾條並行的文明之河。它們各自流淌，卻在某個深處隱隱相通。
似曾相識的紋樣：伊斯蘭藝術的迴響
上海浦東美術館的《圖案的奇跡：盧浮宮印度、伊朗與奧斯曼的藝術傑作》，帶來了盧浮宮珍藏的伊斯蘭藝術，展示了16至19世紀期間，亞、非、歐三大洲的藝術交流與融合。展名中用了伊朗，其實並不合適，伊朗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才有的名字，這裏展示的更多的是波斯時期的藝術品，不過策展人特意在宣傳單張中末尾處做了說明：本展中所用“印度”、“土耳其”、“伊朗”等地名僅做現代地理參照，並非展品製作時期的國家名稱。這種態度負責，讓狐疑的觀眾得到一個被尊重的答案。
在聚焦印度藝術的板塊中，介紹的實際上是莫臥兒帝國（1526年—1858年）的展品。“莫臥兒”即波斯語中“蒙古”一詞的轉音。不難發現，展品中鋪開了一張超越國界的文明地圖——波斯細密畫中蜿蜒的藤蔓，莫臥兒玉器上透雕的蓮紋，奧斯曼織物裏閃爍的星辰……它們都屬於一個更遼闊的伊斯蘭美學宇宙。此次從盧浮宮伊斯蘭藝術部精選的300件珍品，恰恰體現了三個帝國在東西方之間不間斷的文化接觸和交流。最動人的，是一扇“賈麗窗”與一扇“冰裂紋窗”的遙相對望。前者位於展覽開始處，是一件由赭紅色砂岩精雕細刻而成的鏤空窗屏，呈現出重複排列的植物紋樣，兼具裝飾性與功能性，遮陽又透風，還凝結著“光與影”的哲思。後者位於展覽的尾聲，明顯帶著中國江南的韻味，卻在冰裂紋間藏入細巧的六瓣玫瑰——那是波斯藝術象徵神聖之愛與精神圓滿的符號。兩扇窗，一首一尾，一東一西，在“遮陽透風”的實用智慧與“光影哲思”的審美境界上悄然共鳴。這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而又充滿新意的體驗，正是策展人精妙心思之所在。展廳外，一張地理示意圖印證了這種關聯。圖上不僅標識了印度、伊朗、奧斯曼的疆域，還特別顯示了中國的於闐（今和田）與景德鎮這兩個座標。原來，玉的溫潤、瓷的青白，也曾順著絲綢之路，流入伊斯蘭文化的血脈。
青銅的文藝復興：一場跨越千年的復古實驗
在上海博物館東館，正在進行的是一場國際巡迴展——《融古爍新：宋元明清銅器的復古與創新》，展示了中國文明內部一場沉靜而深刻的“文藝復興”。此次展覽彙集了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大英博物館以及上海博物館的館藏，設計了一條完整清晰的歷史脈絡。隨著宋朝對商周禮制的復興，青銅器重新煥發生機，從宋徽宗到乾隆帝, 完成了一場中國宋元明清時期對銅器的重塑: 宋徽宗摹古，乾隆帝題銘，文人將青銅形制融入日常，賦予其新的生命。
在這場復興運動中，沒有商周的獰厲重器，而是宋元明清的銅器——它們不再是廟堂祭祀的禮器，卻成為文人書房的花瓶、香爐、硯滴。展品中清晰可見，中國古代重要的禮器——用於祭拜大地的玉琮，後期其優雅的形狀逐漸轉換為民間的銅制花瓶。再比如，李清照《醉花陰》中提到的“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也是銅器走近人們生活的生動寫照。“瑞腦”指的是一種香料，而“金獸”則是廳堂裏熏香的器具。
值得一提的是，宋代的一件珍貴汝窯罐也從大英博物館“出差”來到上海博物館東館，參與此次展覽。雖然表面上留存著破裂修補的痕跡，卻依然呈現出“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的天青色。筆者今年7月去大英博物館的時候，碰巧看到了中國瓷器展示櫃中這件珍品的“出差”狀態。文物的流轉，原來可以如此優雅——它不屬於某個地方，而屬於所有凝視過它的眼睛。
飛越文字的鳥：在方塊與曲線之間
在上海圖書館東館三樓南側的閱讀大廳，一組大型藝術裝置——“鳥飛了”，讓人眼前一亮，它以另一種方式結構又重構了文字和藝術。這件作品由800多個不同字體的“英文方塊”構成，縱橫交錯，書寫著“鳥”的同時，也寓意著語言、文化與思想的交流與生化。“英文方塊字”是藝術家徐冰獨創的一種看似漢字筆劃，實為英文字母的組合；形在東方的骨架中，魂在西方的邏輯中。二維碼掃描後，觀眾更能欣賞到“鳥”飛起的虛擬動態效果，仿若思維掙脫了字形與語系的束縛。作品中的文字，取材於字典中對“鳥”字的解釋，隨著“鳥”的騰空，設計將楷書、隸書、小篆相繼演繹，最後回溯到簡單而又古老的象形文字。從樓上俯瞰下來，坐在“鳥飛了”裝置下的讀者，彷彿也被邀請與藝術融為一體，在這個過程中，想像力與思維不斷拓展，飛越文化的邊界。
在幾處展覽現場，真正打動人的，還有策展的善意以及展覽中那些“無聲的體貼”。展廳燈光會在無人時自動調暗，保護文物免受侵蝕；不同展廳根據主題飄不同的淡香——木質調、書卷氣、或一絲遙遠的檀韻；在《融古爍今》的出口處，一盞商代雁燈與一盞清代雁燈並肩而立。昏暗中，它們是唯一的光源，彷彿在說：文明需要互鑒，也需要照亮。而徐冰的“英文方塊字”，何嘗不是一種文明的“照亮”？它不取消差異，而是在差異間搭建橋樑。文明互鑒，從不是喧囂的合奏，而是寂靜的共鳴。
上海這些展館所做的，不過是輕輕掀開世界文明簾幕的一角，讓觀者窺見一斑——它們來自伊斯蘭宮廷，來自宋代書房，來自藝術家打破邊界的想像。而我們，在細雨無聲的滋潤中，也成了文明的一部分——在觀看、思索、呼吸之間，參與了這場永恆而溫柔的對話。
□ 小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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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裂紋間藏入細巧的六瓣玫瑰。 |
☆博物館展品中的熏香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