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印象

港是汩汩冒泡的慾望。奔流不息,永無寧日。香港的少年是不睡覺的。曾經和朋友住在中環電車道旁的酒店裡,後半夜時還能聽到歡笑聲。那是租了復古電車在開派對的學生們,喧鬧聲飄近,又忽然飄遠。然而,後半夜還沒入睡的人,我也是一個。我總覺得香港奪走了我的睡眠。我常常沒有任何緣由地熬到凌晨三、四點,甚至還莫名其妙通宵睡不著。這在香港是非常正常的,可我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無法複製這種作息。我在內地會困,出國會累。可能只有在香港的人,不需要睡眠,不需要陽光,不需要空間,他們靠空氣中的慾望生活。

香港的慾望

  
香港的慾望是蒙在那麼一層香水味裡的。

  在香港,我的鼻子總會比大腦更清晰的描繪出我曾踏足的地方,而香水味則是最直接的標記。是世貿中心的Bread n butter,海港城的DFS,或者崇光百貨的一層……這是屬於每間商店的獨家記憶。

  北京的慾望有沙塵的腥氣和北風的苦澀,深圳的慾望有鋼筋和泥土的味道。香港的慾望是人工的,塑膠的,所有東西的上面都覆蓋了一層人造的凝視。在嘈雜紛亂的人聲中,石頭裹上華服,青苔被人狠狠觀察,只得在目光裡過呼吸。人的欲望也是被目光雕塑成的。

新界與中大

  
中文大學地處新界,據說是香港面積最大的學校,佔據了一整座山,依山傍海,不遠處就是吐露港,從建築圖書館的天臺上去,能看見絕佳的夜景。校內植被覆蓋率很高,生態環境一流,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我偶遇了諸如豪豬、猴子、蛇等各類野生動物,他們多不怕人,甚至還有小野豬主動前來討食。中大有一處著名的景點——“天人合一”,頗有幾分水天相接的韻味,常有遊客來此拍照留念。

  中大的課室也散落分佈在山間的各處,校巴和電梯搭起了橫縱交錯複雜的交通網,建築的設計總讓人心生詭異。樓與樓之間通常不在一個水平面上,其間的過渡也通常不止一種連接方式,同時還要和地鐵站各個出口直接或間接相連。如果提早下了校巴,或者坐反了,那你將要面對的就是陡坡爬行和迷路。我迷路了一個多月,仍然沒有獨自成功找到那條距離最短通往教室的路。學校裡據說有32個食堂,涵蓋世界各地的菜式。不過目前為止我只找到了兩個,一個在山頂上,可以俯瞰半個新界。

  第一學期我修了五門課,老師來自英國、法國、臺灣、香港、日本等不同的地方。和本科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現階段每一門課,我們都要在課前閱讀大量英文的相關文獻材料,一門課四篇論文,一周就是上百頁的閱讀量,這對我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在課堂上則會根據這些閱讀材料進行拓展,每堂課都會有許多思考、討論和發言的環節,這使得懶於思考的我也逐漸加入大家的頭腦風暴中。

  我的住所在新界的大圍,和學校有三站地鐵的距離。雖說在兩年前那場“修例風波”之前,我常來香港,但彼時的友人多聚居在港島和中環,因此我也是首次踏足新界。整片區域和擁擠繁華的港島相去甚遠,給人的感受只剩下陳舊和髒亂。路邊佈滿十多年前大陸才能見到的“平靚正雜貨店”,“三元好物鋪”,超市的貨架擁擠雜亂,屋頂格外低。住宅樓多數臨街而建,住戶密密麻麻,甚至不少舊樓呈現出奇特的斜坡形態。一到傍晚,大街上擠滿了趕趟的東南亞人和老年人。

  我和家鄉的朋友吐槽這一點,說彷彿來到了浙江農村,立刻遭到了朋友的反駁。他告訴我現在老家的農村已是清一色嶄新的花園洋房,幾十米的寬闊大馬路,連亂哄哄的集市都收進百貨商店裡了。

  我的臥室是一個七平米的小單間。初來香港那幾天,大陸寄來的行李和新買的生活用品堆滿了狹小的客廳和房間。我胼手胝足,藏頭縮尾,像是把自己嵌在物的空隙中。我在隔離的時候常常大腦停滯,對著滿地的雜物發呆,不知道該如何收納,一時間難以適應。在香港的很多時候我都為自己的慢半拍感到困擾,我跟不上節奏,我總在迷路,總坐反車,總是差一點就遲到,總差一點就聽不懂老師和同學在討論什麼。過去我總稱香港為荒漠,我被洪流淹沒,只有困窘是釘著我壁虎尾巴的釘子。

  我知道,這不該歸罪於香港。只能說過去溫吞的環境滋長了我的惰性,總在需要深刻思考的時候換一種簡單的方式,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抱怨迴避。這許多許多無用的煩悶,荒蕪了太多本該讀書的辰光。再不振作起來,奮起直追,那就是真的荒漠了。(完)

 
     
☆ 中大著名景點「天人合一」。       ☆ 中大和聲書院的山頂食堂。

 李抒宣

走進港大文學院

  
  
三公里多的薄扶林道,坐落著幾十座高樓與舊室。樓宇之間細密的夾縫媬s見得是雲的邊線,海的輪廓,山的陰影,和郵輪緩緩移動時蕩漾的水波。山道間汽車和人群的足跡匆匆,難以揣摩。唯有住在這堛瑣ル矷A趕往般含道上課成為了固定的事。

  般含道上有香港大學最古老的建築,即本部大樓。古典復興式的建築娷繭蛘a噴泉的庭院。棕櫚樹在亞熱帶長得極為茂盛,即便在大樓外,也可以看見綠得發亮的葉子。香港本就烈日炎炎,但若在樓塈之井K會發覺,陽光都被那棕櫚樹打散,樓堛漁薵^也神秘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從本部大樓走過,紅磚麻石,拱窗石柱。為了配合樓道的靜謐,我抑制住了急於贊歎的聲音。但內心也默默在問:“是否張愛玲也曾在這堻虴@,或從長廊走過,或透過禮堂的拱窗望向咫尺山巒......這座屬於文學院的大樓,將諸多文人墨客,政經名人送往世界各地的同時,也將莊嚴的文學情結深鎖於此。”

  文藝氣息不僅藏在教學樓堙A還在文學院每一個學者和學子所追尋的坦途中。初識我的教授,她畢業於賓夕法尼亞大學數學專業,獲得了哈佛大學文學和詩歌博士學位。聽她講述香港大學創意寫作課程,好像在聽一段淡然卻充滿哲理的人生故事。她鼓勵我們慢下來,在這個快節奏和內卷的時代,慢下來成為了難能可貴的事情。作為創意寫作專業的學子,我們不僅是筆者,更是“設計師”和“建築師”。我們創造著這世間已有的,還未有的一切,在一個又一個小事物中練習如何講好故事。美國文壇最耀眼的黑人女作家及詩人瑪婭·安傑洛曾說道:“或許人們會忘掉你說過什麼,忘掉你做過什麼,但從不會忘掉你帶給他們的感受。”這便是學習創意寫作的幸福感,感受著世間萬物的感受,然後用文字和故事為他們發聲,創造出全新的感受。毫無疑問的是,在香港大學,在文學院,我正在練習用慢下來的態度,積累終生受用的幸福。

  在鼓吹西學為用的二十世紀初,香港大學先設立了重視科技與應用的醫學院及工程學院。由於文學院被質疑實用性,其創辦歷程波折重重。但慶幸的是,這個看似“半多餘”,“非必要”的學院,在香港大學正式成立之時,被納入了三大學院之一,堅強地發展起來。不僅突破了當時的思想禁錮,也為培養語文、文學、人文、文化研究專才提供了重要途徑。歷史底蘊與創新精神成就了文學院,無數的前輩像一連串的星星感召著我。星星若隱若現,好像心底的夢想與信念,時而澎湃,時而平靜。

  “香港是一個華美但悲哀的城。”張愛玲的香港,因“戰爭”與“炎涼世態”而照亮。淺水灣那一面灰磚砌的牆,已然在時光堻Q填色。太平山,叮叮車,堅尼地城的落日,荷里活道的斑駁......我們的筆下,是什麼照亮著香港,又投射了我們?(完)



 唐依琳


 
       
    ☆ 香港大學陸祐堂充滿了人生故事。    

香港隨想

  我的研究生是選擇了香港浸會大學的國際新聞專業,現在來到香港已經兩周有多。七天居家隔離結束來到學校,一路上就感覺到了香港大都市的氣味。儘管是在新冠病毒流行期間,地鐵的熙熙攘攘的人群都顯示著都市的活力。儘管港、澳的文化與建築風格相近,在澳門生活了四年的我還是對於這樣的環境感到陌生,有一種說不清的疏離感,或許是剛剛到達的緣故。在地鐵行走的時候,總是能感覺到自己好像是一隻浮游,只能隨著人海而湧動。

  香港確實是個大城市,以至於我從九龍塘的地鐵站走到學校要花近15分鐘。校園並不像澳門和內地的學校一樣有明確的邊界,唯有大樓上的校徽和湧動的同學提醒我達到了目的地。浸會大學有基督教浸信會的背景,所以在校園內能夠看到挺多聖經的句子。相較於別的學校有部分課程可以選擇網課,浸會大學堅持線下授課。在教室裡與老師、同學交流的感覺是特別的,你能夠感受到話語背後的熱情,而不是軟體裡沉默的背景。授課的老師均為傳媒行業精英,有《南華早報》的主編,英語頻道的主播等等,而今年國際新聞專業還設置了導師制度,每個學生可以在經驗豐富的媒體人中選擇一個導師指導,與這樣的老師交流的機會算得上是難得。儘管只有一年的課程,但我相信能夠在香港獲得的經驗會是終身受用的。

  班上的同學來自五湖四海,有一些香港本地的同學,也有來自東南亞國家的。但還是以內地同學為主,有近六分之五的同學是來自內地的。內地的同學對於香港這座城市還是充滿了新鮮感和好奇,每天交流最多的就是到各處食肆和景點去光顧,並沒有受到疫情的影響。在修例事件之後,內地對於香港的負面情緒並沒有在他們身上體現出來。很多同學在畢業之後還是願意留在香港的英文媒體工作,比如《南華早報》。由於粵語和英語能力的限制,大部分同學還是將這想法作為夢想,最終大部分還是會回到內地發展。

  班上香港同學不多,或者是和他們的接觸不多,我並沒有很深刻的感受到在社會運動之後的緊張氣氛,但還是能夠感受到老師的擔心。有兩個老師在上課前就反復強調“課堂上是自由討論的地方,所有人在課堂上討論的內容都應該被視為是機密的,不應該對外透露。”而且在討論一些相對敏感的議題時,老師也會顯得很謹慎。但總體上來說,課堂上的氣氛還是融洽的,同學們的學習熱情甚至是高於在本科時的,在課後經常能夠見到同學們圍著老師詢問問題。(完)


 張偉澤


 
 ☆ 浸會大學校內的孫中山雕像。       ☆ 浸大一角。

編者按
三位作者分別來自四川、福建和華東,均曾經在澳門的大學讀書四年。他們第一次投入香港的學習生活可以說陌生也不陌生,因為廣東話聽了幾年,受香港普及文化的感染時間更長。三篇文章內文有對香港大學的浪漫寄情,有對香港社會和政治狀況的敏感,也有對香港城市生活的茫然和失眠。我確信年輕人很快便能調節,慢慢適應這個城市的節奏。他們的感覺是敏銳的,和我輩不同。藉著他們的文字和體驗,我希望讀者能夠找尋對香港的感覺。這感覺將有別於上世紀的、有別於殖民地時代的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