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澳門豬扒包很有名氣，我們都知道；澳門豬扒包很好吃，我們都有兒時的味道記憶。 今次澳門新一批二十八項非物質文化遺產列入清單，表面上看，是非遺名錄的一次擴充；但若從歷史學和文化研究的角度觀察，其意義遠不止於“增加數字”。它標誌着澳門社會對自身文化構成的理解，正在由過去較集中於廟宇文化、節慶活動與宗教儀式，進一步拓展至日常生活、飲食技藝、移民社群文化和城市記憶。 以一個豬扒包為例，它看似只是澳門街頭常見的食品，卻蘊含着一座城市的生活歷史。麵包、肉類烹調、茶餐廳文化、街坊消費、旅遊記憶，以至中西飲食習慣的相互轉化，都可以在其中找到痕跡。豬扒包之所以能成為澳門飲食文化的符號，並不只是因為它“好吃”，更因為它在長期生活實踐中，承載了澳門作為港口城市、移民城市和中西文化交匯城市的經驗。從一個豬扒包出發，我們其實可以進入一部更寬廣的澳門城市史。 今次清單中，除了豬扒包，還包括燒味、糉、奶茶、西餅、緬甸麵食、印尼糕點等飲食製作技藝。這些項目的列入，具有重要的學術啟示：飲食並非只是生活消費，而是歷史記憶、族群互動和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一道食品的形成，往往牽連着原鄉記憶、移民路徑、家庭技藝、商業空間與城市口味的變遷。過去我們談澳門文化，容易聚焦於大三巴、媽閣廟、節慶巡遊和宗教儀式；但真正支撐城市文化生命的，還包括茶餐廳裏的一杯奶茶、街邊店舖的一個豬扒包、家庭餐桌上的一隻糉，以及不同社群在日常生活中延續下來的手藝與味道。 這正是今次非遺清單最值得重視之處：它讓我們看到，澳門文化不是單一線索的展開，而是多元族群長期共同生活、彼此吸收、相互成就的結果。清單中既有土生葡人歌曲、土生葡人肥茶習俗，也有廣東音樂、閩南南音、洪拳、白眉拳；既有追思節、聖母敬禮與出遊，也有華佗信俗、緬華潑水節；同時又有多種飲食製作技藝。這些項目並置於同一清單之中，本身便說明澳門不是只有中葡文化交匯的一面，也包括東南亞華人、外來移民與本地社群共同塑造的生活世界。澳門的多元文化，並非抽象口號，而是具體存在於街巷、店舖、節慶、信仰、聲音、拳術和餐桌之中。 從歷史角度看，澳門最重要的文化特徵之一，就是“以日常承載歷史”。許多文化並非通過文字典籍保存下來，而是通過一代代人的身體實踐、口耳相傳和生活習慣得以延續。飲食技藝如此，民間音樂如此，武術傳承如此，信俗節慶亦如此。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可貴之處，正在於它不是靜止的古物，而是仍在生活中發生、仍被人實踐、仍能凝聚社群感情的活態文化。因此，今次清單的價值，不只是確認某些項目的文化地位，更是提醒我們重新理解澳門歷史的書寫方式：除了制度史、政治史和建築史，也要重視社會生活史、族群互動史和日常文化史。 當然，列入清單只是保護工作的開始，而不是終點。非遺若只被製成展示文本、旅遊符號或節慶表演，便有可能脫離原有社區和生活土壤。真正有效的非遺保護，必須回到“人”的身上：回到傳承人的技藝，回到社群的記憶，回到街坊的參與，回到年輕一代的學習與認同。對於豬扒包、奶茶、西餅、緬甸麵食和印尼糕點等飲食技藝而言，保護不只是記錄配方，更要理解其行業生態、店舖空間、師徒傳承、消費文化和城市情感。只有保留其生活語境，非遺才不會變成失去生命的標本。 面對數字時代，澳門非遺保護亦應積極探索科技與人文融合的新路徑。透過口述歷史、影像記錄、數字檔案、知識圖譜和大數據分析，可以更系統地保存技藝流程、傳承人口述、社群分布和文化關聯，為研究、教育與公共傳播提供基礎。但必須強調，科技只是工具，不能取代人的實踐和社區的參與。非遺的核心不在於把傳統“拍下來”或“存起來”，而在於讓它繼續被理解、被傳承，並在新的時代條件下產生新的生命。 展望未來，澳門應從四方面深化非遺保護。第一，強化學術研究，結合歷史學、人類學、社會學、文化傳播與數字人文，建立更系統的澳門非遺研究框架。第二，推動教育傳承，讓非遺進入學校、社區和青年培訓，使年輕一代不只認識其形式，更理解其歷史脈絡。第三，加強社區參與，讓傳承人、社團、業界、高校與居民形成合作網絡。第四，在尊重傳統核心和社群主體的前提下，推動創新轉化，拓展文化旅遊、創意產業和國際交流的可能。 “從一個豬扒包到一座城市”，說到底，是從一件尋常事物重新理解澳門。保護非遺，就是保護澳門人理解自身、記憶城市和連接未來的方式。只有讓這些活在生活中的文化持續生長，澳門作為以中華文化為主流、多元文化共存的城市精神，才能在新時代繼續展現獨特而豐富的生命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