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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無語說滄桑 尋找幕後操作者的故事
《澳門特別行政區基本法》序言中,明確指出「澳門,包括澳門半島、氹仔島和路環島,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十六世紀中葉以後被葡萄牙逐步佔領。」在葡萄牙逐步佔領的過程中,中葡雙方無可避免發生碰撞。
1845年11月20日,葡萄牙女王唐娜•瑪利亞二世宣佈澳門為「自由港」,接著於1846年4月21日任命獨臂海軍上校亞馬勒出任澳門總督,葡萄牙殖民大臣法爾康特別指示亞馬勒「要維護這個殖民地的絕對主權」。歷史的發生沒有偶然,現時仍保存在蓮峰廟外,刻有葡國國徽的石頭,雖然沒有任何文字說明,卻是「亞馬勒事件」留下來的印記。
清朝檔案:兩廣總督徐廣縉等關於緝獲截殺澳門總督啞嗎嘞之龍田村民沈志亮的奏摺
奏摺的內容摘錄如下:「道光二十九年十二月庚午(初七日,1850年1月19日)兩廣總督徐廣縉、廣東巡撫葉名琛奏:竊查本年七月初七日,接據前山同知及香山縣營稟報:七月初五日(8月22日),有西洋兵頭啞嗎嘞,騎馬到關閘以外遊玩,下晚回至三巴門外,被人殺斃;割去頭手而逸,該夷當將關閘汛兵擄去三人。……七月二十六日據署順德縣知縣郭汝誠,緝獲兇犯沈志亮,當在該縣桑田地方起獲啞酋頭手,將該犯押解來省。經臣等親提研鞠,據沈志亮供稱:香山縣人,向在澳門生理。西洋兵頭啞嗎嘞行為兇暴,將澳門各店舖編立字號,勒取稅銀,如不依允,即帶夷兵拘拏鞭打。又在三巴門外開闢馬道,平毀附近墳墓,該犯祖墳六穴全被平毀,心懷忿恨,起意將他殺死除害。……臣等以啞酋妄作橫行,固有取死之道,而該犯遽謀殺害,並解其肢體,實屬殘忍。事關外夷,未便稍涉拘泥,致資藉口。訊明後,當即恭請王命,將沈志亮正法,梟首犯事地方示眾,仍飭地方勒拏逸犯。……而案情未定,有稽時日,未敢張皇瀆奏,致勞聖廑,今汛兵交出,頭手領回,一切安靜如常,理合將始末緣由,據實縷陳。御批:所辦萬分允當,可嘉之至,朕幸得賢能柱石之臣也。欽此!」
事件的始末,是否真的如徐廣縉所奏,純粹是澳門個別人士的針對性行動?道光皇帝御筆之下的賢能柱石之臣,又真的是名實相符嗎?
奏摺上沒有記載的事實
對於沈志亮刺殺亞馬勒,在澳的葡萄牙人又驚又怒,即在事件發生次日(8月23日)致函兩廣總督徐廣縉,聲稱這是一次有組織、有計劃的謀殺行動;並且認為這次行動是中國政府策劃的,或者是支持和批准的;要求徐廣縉立即採取行動。徐廣縉未料到事態的發展是如此嚴重,他的反應是為了嚴防「該夷逞忿滋擾」,他飛檄香山縣令會同香山協副將率領所部馳援澳門附近的炮台,又咨照廣東水師提督洪名香,要他督帶師船遙為接應。
事件發生後,澳葡當局向駐澳各國領事發出求援照會。8月24日,香港總督文翰致函澳葡當局,宣佈當日立即派「亞馬森」號和「米迪亞」號兩艘軍艦前往聲援。在得到英國的支持下,澳葡當局於8月25日早晨派出100名正規軍、20名志願軍,攜帶三門大炮,在快艇炮火的支持下,對關閘發動進攻。此時,徐廣縉飛調的援軍尚未趕到關閘地區,香山縣丞汪政發覺形勢緊張,已經逃回內地,關閘一帶的駐軍也不戰而退,只有位於關閘以北一公里的拉塔石炮台對來犯的敵軍進行炮擊。這樣,葡萄牙軍隊輕而易舉地佔領已被轟毀的關閘,俘獲湛逢亮等三名尚未撤離的汛兵。當時清朝軍隊分佈在北山嶺一線有2000人,其中約有500人駐守拉塔石炮台。隨後,36名葡萄牙人在炮兵軍曹味士基打(一譯美士基打)的率領下,攜一門迫擊炮,經過較為激烈的戰鬥,又攻克拉塔石炮台。戰鬥結束後,葡方重傷一人,中國官兵死亡十餘人,其中一名軍官的首級和一條手臂被葡萄牙人砍下,懸掛在一根竹竿上,帶回澳門遊街示眾。
在徐廣縉給道光帝的奏摺中,以上的情節,除了三名汛兵(清朝的基層軍事單位,主要負責平時防治盜匪)被俘和獲釋外,其餘一律不提;至於緝捕沈志亮、郭金堂等人的過程,也避重就輕略去內裡因由。全篇奏摺給道光帝看到的是事件發生「數月以來,相安如故」,事件處理後「一切安靜如常」。這般深明聖意,辦事得體的人,難怪被道光帝稱之為「賢能柱石之臣」。
歷史學者對幕後操作者的查證
據《香山縣志》「沈志亮傳」的論述:「沈志亮,先世福建人,貿遷來澳門,遂家於前山寨南之龍田村(按維基百科資料:昔日龍田村位於香山縣前山寨之南,澳門城外,望廈村南,琴山護其東。今澳門地理位置約在文第士街、羅沙達街、巴士度街及飛良紹街一帶)。生而倜儻,慷慨尚義。道光十六年(1836年),英夷(應為葡夷之誤)闢馳道,毀居民塚墓,滅骸骨,和議成,復大闢之,酷甚於前。民畏夷,莫取爭愬,官置不問。志亮先墓亦受害,思所以報之。謀之其鄉薦紳鮑俊、趙勳、梁玉祺。鮑俊謀之總督徐廣縉,徐曰:『此誠可惡』。鮑還以告,志亮乃與同志郭金堂。吳某數人,懷刃伺之。」
南京大學歷史系黃鴻釗教授,在發表於《「一國兩制」研究第十期》的文章中,對《香山縣志》這段記載進行了深入的分析,他認為:「細讀這段文字,可以看出,沈志亮起來抗暴之前,先向官府投訴,又同鄉紳鮑俊、趙勳,梁玉祺等人商議,再由鮑俊向總督報告,得到總督徐廣縉表示認同,鮑俊回來向沈志亮傳達了徐廣縉的意見之後,才組織郭金堂等人襲擊亞馬勒。徐廣縉由於對亞馬勒的種種惡行非常惱怒,而又苦無應對善策之際,便有利用沈志亮等民間勢力打擊澳葡之意。根據當事人揭露,徐廣縉『聽了鮑俊的建議』,才決定這樣做。鮑俊則『秘密地說動一些愛國的忠誠之士,向著天庭灑血立誓,堅守不渝。並且他保證他們整個的安全。』因此抗暴鬥爭並非沈志亮等人的魯莽行為,而是總督徐廣縉、鄉紳鮑俊等多人共同參與策劃,反覆磋商之後產生的行動。」
本地已故學者陳煒恆,根據他收藏的晚清時期所修,與趙勳家族有關的《家乘略鈔》,披露了趙勳當年的作為:「貞固足以幹事,明哲又能保身。西洋夷酋啞馬勒肆惡橫行,毀關掘墓,公挺身遞稟督憲徐公廣縉,駐轎面談,約一時之久。後暗約義士沈志亮、郭泰安、梟啞嗎勒之首,以洩天朝之憤,而伸地府之冤。」同時,陳煒恆引述了當時《中國郵報》的讀者投書,為沈米鳴冤,替他們執行任務後反遭捕殺抱不平,來說明《家乘略鈔》所言並非孤證。陳煒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沈米下手,只是冰山一角,背後還有中國官府支持,鄉紳名流居中牽線才促成這一樁政治暗殺事件發生。」
中山市香山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劉居上先生,也認為對事情的發生,徐廣縉應該是早有覺察的。徐廣縉之所以要通過香山鄉紳鮑俊轉達他對沈志亮的精神上的支持,是因為他從這以前的道光皇帝的硃批中,已經了解最高當局對澳葡的態度。
徐廣縉不愧是做官的料子,除了能體察上意外,語言的運用也出神入化。一句「此誠可惡」,表示認同之餘但不代表支持行動,說話間留有餘地。綜合所得證據只能判定他是知情人,卻無法指證他是幕後推手。
後記
鴉片戰爭以後,歐美列強接踵而來,滿清朝廷為此疲於奔命,在弱勢中不斷想辦法應對,對外的立場也不再一味忍讓,1848年廣東督撫易人,是清廷對外態度轉變的明徵。棲身於澳門的葡萄牙也並不好受,英屬香港的出現,令澳門過去的貿易地位一落千丈,經濟收益大減,如何獲取與英美等國同樣的待遇,拓展在澳門的權益,成為葡國當局寄望亞馬勒以軍事手段,完成的使命與任務。生活在澳門的中國人,遂成為葡國逐步佔領中受影響最深的人。
歷史的發展隨著世界的改變而邁進。1974年葡萄牙鮮花革命後宣佈非殖民地化,1979年中葡建交,澳門亦於1999年順利回歸祖國的懷抱。今天生活在澳門的居民,無論華裔、葡裔都融洽地生活在一起,澳門也成為中國與葡語國家商貿合作服務平台,這得來不易的成
果,見證了「和則兩利、鬥則俱傷」的道理。每件事情的發生都有其獨特的時代背景和特定的地理環境,認清過去的歷史才可以展望將來,大石無言,訴說的故事卻值得大家思考。
參考資料:
1、《澳門史》 黃鴻釗 著 福建人民出版社
2、《澳門通史》 黃啟臣 著 廣東教育出版社
3、《澳門掌故》 王文達 著
《澳門教育》出版社 4、《澳門問題明清珍檔薈萃》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 澳門基金會出版
5、《中葡澳門交涉史料》第一輯 黃鴻釗 編
澳門基金會出版 6、《澳門編年史》第四卷 吳志良 湯開建 金國平 主編 廣東省出版集團 廣東人民出版社 出版
7、《沈志亮抗葡事迹評述》
黃鴻釗 《「一國兩制」研究》第10期
8、《蓮峰廟史乘》 陳煒恆 著 澳門傳媒工作者協會出版
9、《從清宮檔案解讀沈志亮事件》 劉居上
中山市檔案學會網頁 10、《近代中國史綱》上冊 郭廷以 著 中文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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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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