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海灣戰爭理論研判新海灣戰爭
躁狂將軍擔大旗
在海灣戰爭勝利三十五周年的今天，已經不會有人懷疑當年以美國為首的國際聯軍能否輕易取勝，然而在戰爭爆發前後包括美國在內，坦白而言也包括筆者在內，持懷疑論者全球大不乏人。寫下今天所見歷史的除了前線將士用命，更不應忘記那位某程度改變了歷史，低調的幕後英雄。
軍隊人事複雜仿如戰場古今中外皆然，二戰中歐洲和太平洋戰場美軍內部爭拗之激烈十分著名，更不用?盟軍內部的窩裡鬥多麼嚴重，這種情況在海灣戰爭中再度上演。多國聯軍統帥美國陸軍上將施瓦茨科普夫性格暴躁、脾氣火爆粗魯，在美軍歷史上數一數二。就算未超過二戰名將鐵血將軍巴頓，也起碼能夠並列，上司下屬都十分忌諱。
施瓦茨科普夫以其龐大身軀榮獲「大熊」的綽號，這是外界所知的，但在同僚之間還有一個外界不知的綽號「風暴諾曼」，來自他的姓氏，也反映他的性格。在籌備反攻科威特那幾個月由於可行方案未出台，施上將的脾氣之差登峰造極幾乎人人敬而遠之。國防部長切尼曾考慮中途易帥，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小布殊總統的首任國務卿鮑威爾，亦多次勸其控制情緒。海灣戰爭後多年，我們才獲悉他的性格缺陷是疾病，稱為躁狂症，雖不中亦不遠矣。
鮑威爾對此人絕望得抓狂，但施上將又的確是個領軍將才能穩定軍心，於是他委派一名性格隨和手段圓滑，能顧全大局的沃勒中將來擔任施上將的副手平衡各方利益。然而制訂可行的作戰方案仍然諸事不順，在中央司令部開會聽取參謀建議時，下面三項建議今天仍會令讀者大為吃驚。
Ａ參謀建議轟炸伊拉克大壩水淹七軍使其知難而退；Ｂ參謀提議以其人之道還自其人之身，以手上的伊拉克人作人質作為談判籌碼；Ｃ參謀更瘋狂，提出不如以戰術核彈來威脅薩達姆，或可不戰而屈人之兵。可想而知「風暴諾曼」當場又氣得罵娘：「(粗言略去)，你們瘋了嗎？該死的！我要的是方案！切實可行的方案！不是甚麼天方夜譚！」他稱這幫參謀是「書呆子和小氣鬼」，呈交的方案「很不好，非常糟！」
科威特淪陷六天後，施上將致電鮑威爾訴苦，請求能派遣制訂空襲方案的小組，後者建議他聯絡空軍副參謀長洛上將。以下兩位陸空軍上將對話筆者覺得非常重要值得再三嘴嚼消化，因為其概念框架初步奠定日後戰況走向。
百樂尋千里馬
施瓦茨科普夫在電話中這樣說：「我們在空地一體戰的戰術運用上已表現出色，但我需要更廣泛的目標和更廣泛的空襲，而且必須速戰速決，因為薩達姆如果使用化學武器或核武器發動攻擊，我必須迅速打擊其要害，這正是戰略轟炸的核心所在。」「從空軍小組那裡，我獲得的只是標準的空地一體戰方案，也就是近距空中支援及戰場空中攔截，但卻缺少戰略性的行動內容。我們不能用空地一體戰的計劃零敲碎打，我必須直擊薩達姆的心臟。時間緊迫，我要縱深攻擊那些對他作為國家領袖具有重要價值的目標。」
洛上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這分明是一位陸軍指揮官以空中力量倡導者的口吻大發偉論。」事實正是如此，這一超越當時陸軍將領的高見本應出自洛上將或鮑威爾之口才順理成章，這番偉論的確有點跨軍種越權的傲慢。但後來的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也可見鮑威爾所托英明。這段對話的價值，在於已反映出施上將對未來戰爭的腹稿。
洛上將並沒有一口拒絕，而是答應幫忙尋找幕僚。畢竟他也並非等閒之輩。畢業於美國空軍學院，是空軍工程師兼飛行員，在越南出過二百多次任務並跟米格機空戰，榮獲傑出飛行十字勳章後再深造。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之前兩個月，才剛升任空軍副參謀長，他明白這番對話的重要性。
幾番轉折之後他打破了逐級傳達的傳統，找到了一位飽受爭議，在空軍中以離經叛道聞名的空權理論家沃登上校，此人不屬於空軍三大山頭任何一方，他不屑於他們，他們也不屑於他。一九八八年沃登因見解獨到破格有幸進入五角大樓地下室，出任代號將軍會的戰略規劃辦公室主任。
該辦公室由武器專家、後勤專家和情報專家組成，是非正規編制的「旁門左道組織」。但當時美軍的未來作戰計劃，皆出自由傳統主流參謀們把持的戰略戰術辦公室。兩者存在競爭關係，前者極其量用於刺激思維提供諮詢意見，好在還有洛將軍，空軍參謀長和空軍部長支持。
革命性理論登場
洛將軍找到沃登後，翌日後者便在將軍會首次介紹自己的戰略規劃，他在黑板上五個同心圓稱為「五環計劃」。是把他一九八八年的著作《空中戰役》由理論變成實踐，把一九二一年意大利軍事理論家杜黑的《空權論》細化、優化和現代化，以符合美軍的現狀。由此帶來一場革命，一直延續至今年打擊委內瑞拉，以及已箭在弦上的打擊伊朗。
自第一次世界大戰美軍出兵以來，基本上依循被譽為西方兵聖克勞塞維茨這位普魯士將軍名著《戰爭論》作指導，尤其是越戰失敗後美國兵學興起「克勞塞維茨復興運動」這一古典熱潮。這種出現於空軍誕生百多年前的理論，那怕來到空地一體戰理論已成為美軍準則的八十年代，的確仍具有一體的強大生命力，但這跟沃登的新理論顯得格格不入。因此環顧海灣戰後所有能看到的文章書籍，都把這場戰爭稱為空地一體戰的完美戰例，雖然未至於完全錯誤，但明顯不了解幕後策劃過程，顯得牛頭不對馬嘴。
沃登的個人理論似新非新，似舊也非舊，正如文化界的傳承與創新，保育與活化，新與舊並非一定對立產生矛盾，而是看人如何活學活用。所謂理論要聯繫實際，理論是死的但人是活的，理論沒絕對新和舊對與錯，是否紙上談兵只看落在誰的手上。沃登的理論能夠脫穎而出，有自己的實力和毅力，但也有運氣。這運氣就是來到好的時代遇上了對的人，但首先他要有胸有成竹的理論成果，不屈的意志，靈活的頭腦、敢於雄辯的口才，缺一即前功盡廢。
沃登的「五環計劃」看似新穎但不難理解，筆者融匯貫通歸納出一句話，那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擒賊先擒王。五環中的最外圍一環是指伊拉克的軍力，然後的第二環是指伊拉克的國民，第三環代表伊拉克的基建設施，最核心兩環一個是伊拉克的作戰資源，另一個圓心中的是伊拉克領導階層。這五個圓圈已包括一個國家具備的基本作戰能力。
先由外向內，再由內向外解讀。最外層的軍力保護內層的四環，國民除了提供兵源及稅收，也幫助軍隊興建軍民兩用的基建和儲備作戰資源，這兩層都是有生力量。基建設施及糧食、燃料、產能等作戰資源，服務於國民和軍隊，這些全都服從於領導層的指揮調度。傳統上不論美軍遵循的克勞塞維茨理論或一九八二年出台的空地一體戰理論，都是由削弱敵人軍力，由外向內一層層像剝雞蛋那樣向內推進，完成最終從戰略上打敗敵人的目標。
但沃登的五環計劃卻把次序和路徑顛倒過來，先把佔領科威特威脅沙特四十多個師龐大的五十五萬伊陸軍放下不管，反而首先直搗黃龍打擊伊首都領導層所在位置，中國古代稱為擒賊先擒王古為今用。沃登在介紹會上的巴格達地圖上標出四十五個重點目標，稱這一空中打擊為「迅雷行動」，以呼應越戰初期的「滾雷行動」。
美國海陸空三軍誰打響戰爭第一槍目前仍有爭議，但無疑隱形戰機和巡航導彈，首先摧毀了伊國防部及通訊大樓，並把薩達姆炸得東躲西藏難以安心指揮。然後是彈藥庫、指揮中心、防空系統、燃料倉等伊境內作戰資源，以及伊境內及通往科威特的陸路交通要點、機場等基建。這一系列行動極大地動搖了伊拉克民心士氣。科威特境內伊軍先由戰術空軍作有限度壓制使其不能越境進攻，當實現首階段戰略目標後才集中空軍全力猛炸，完全貫徹沃登理論。因伊朗局勢突變而篇幅有限，具體情況下周再談。（二之二）
□ 黃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