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番折騰的道路修法與澳門生命教育的缺課
枯木逢春猶再發,人無兩度再少年
─明代啟蒙書《增廣賢文》

  

「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沒有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德國哲學家黑格爾這句名言,在澳門近日發生的十歲男童斑馬線死亡事故面前,顯得格外沉重。當青洲大馬路上那名年僅十歲的小學生被私家車撞倒並捲入車底,最後搶救無效離世的消息傳出後,全澳門陷入一片哀痛。短短數日,事發現場擺滿鮮花、玩具、零食與悼念卡片。許多人自發前往獻花,有人落淚,有人沉默,有人憤怒。   然而,真正令人難過的,不只是這個孩子的離開。而是我們發現,這並非第一次。二00七年的高樓街、二0一三年的青洲大馬路,再到二0二六年的青洲大馬路。十九年間,三個孩子先後倒在上學與放學的路上。如果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警訊,那麼第三次又算什麼?

三個孩子用生命寫下同一份警告書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幾組數字,它們會隨著你的生命歷程而出現變化,變化取決於你是怎樣的人、還有你的人生發生了什麼事。你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但這些數字會繼續保留。

二00七年,高樓街海星中學門外,一名小四學生橫過馬路時遭私家車撞飛,傷重不治。事件震動全澳,政府迅速在校門附近設置減速帶、黃格線、警示牌,並加強執法。許多人認為,這是一場悲劇換來的進步。   然而六年後,歷史重演。二0一三年,青洲大馬路某小學門口,一名小學生放學時遭巴士撞倒死亡。事後人們才發現,原來學校、家長和居民早已多次反映該處存在交通隱患。有人指出樹木阻礙視線,有人反映轉彎位車速過快,也有人要求增設減速設施。但問題始終未獲解決,直到孩子死亡。

然後是上週,又是一個孩子,又是一條斑馬線,又是一個家面對喪子之痛,也是一場全民悲痛。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曾指出,社會現象從來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制度運作結果的反映。如果十九年間同類悲劇反覆發生,我們便不能再簡單歸因於個別司機失誤,這已經不是個人問題,而是制度與法律不周的問題。

真正撞死孩子的,不只是車輪

每當重大交通事故發生,社會總有人說:「司機太大意了。」更有人說:「家長為何沒有看好孩子,任由他自己過馬路。」這些話也許沒錯,但若我們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司機、路人,甚至家長,反而容易忽略更深層的問題。珍.雅各(Jane Jacobs)是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城市規劃思想家與社會活動家。她打破了傳統的「由上而下」的現代主義規劃,主張以人為本的社區生活。她曾經提出一個重要觀念:「好的城市設計,應該預設人會犯錯。」因為人類本來就會分心、疲勞、判斷失誤。真正成熟的城市,不是要求每個人永遠不犯錯,而是在有人犯錯時,制度仍能保護生命,這正是許多先進城市近年推行「零死亡願景」(Vision Zero)的核心精神。

瑞典早於一九九七年便提出相關理念,其基本假設非常簡單:人會犯錯,但生命不能因此被犧牲。因此,道路設計必須以保護弱勢使用者為最高原則。例如校區強制限速三十公里、抬升式斑馬線、行人優先區、路口縮窄設計、智慧交通燈等。這些措施並非假設駕駛者完美,而是假設駕駛者終究可能失誤。澳門長期以來卻習慣以「提高市民意識」作為主要答案。

當然,教育重要,但如果一條道路明知危險卻多年不改,即使人人都提高意識,也無法完全避免悲劇。因為真正撞死孩子的,有時不只是車輪。還包括拖延、僥倖和麻木。

多番折騰的道路修法,折射的是生命價值排序

近年《道路交通法》修訂一直討論不斷。有關駕駛期間使用手機、行人過路低頭看手機、提高罰則等建議,社會早有共識。然而修法卻多次延宕成為廢案,本來要到二0二八年才會再送到立法會審議。直到悲劇再次出現,然後政府高官、立法議員、交通諮詢委員馬上跳出來說再次討論、再次檢討、再次承諾。

教育學家杜威曾指出:教育不是為未來生活作準備;教育本身就是生活。其實法律也是如此。法律不只是事後懲罰工具,更是事前保護生命的教育機制。當一個社會願意花數年時間討論某項交通法修訂時,它其實正在表達一種價值排序:哪些事情最重要?哪些生命最值得優先保護?當我們願意迅速處理經濟發展問題,卻無法同樣迅速處理校園周邊安全問題時,社會其實已經透過花海在無聲地作出強烈的反應。

問題不在於修法有多困難,問題在於生命安全是否真正被放在優先位置。每一次拖延,都是一次風險累積,而風險累積到最後,往往由最弱小的人承擔後果。

城市規劃其實也是一種教育

許多人以為教育只發生在學校及家庭,其實不然。教育存在於整個城市之中。教育學家伊凡.伊里奇(Ivan Illich)在《非學校化社會》中指出,人真正的學習發生在生活環境。換言之,城市本身就是一所大型學校。孩子每天走過的馬路,正在教育他什麼叫安全;司機每天面對的道路,正在教育他什麼叫守法;市民每天經歷的公共空間,正在教育他什麼叫尊重生命。如果城市設計鼓勵搶快、爭先、違規停車,那麼它就在教育人們效率高於生命;如果斑馬線形同虛設,行人需要與車輛搏命爭路,那麼它就在教育孩子生命其實並不重要。因此,道路從來不只是道路,它是一種價值觀的展現,它反映一個城市究竟是以汽車為本位,還是以人為本位。

近年,聯合國提出「兒童友善城市」概念,其中一項重要指標便是兒童能否安全步行上學。因為一個真正文明的城市,不是高樓最多,不是GDP最高,而是孩子能否安心走在街上。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交通教育,而是生命教育

每當交通意外發生,人們總會呼籲加強交通安全教育,這當然重要。但今天澳門真正缺少的,也許不只是交通教育,而是生命教育。德國哲學家康德曾說:人永遠是目的,而不是手段。這句話的意思是,每一個生命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當社會開始習慣以數字看待死亡時,危險便已經出現。

澳門每年五至十名交通死者,聽起來只是一組統計數字。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家庭,一個父母永遠等不到回家的孩子,是一個空出來的書桌,是一個再也無法完成的夢想。生命教育最重要的,不是教導人珍惜自己的生命,而是讓人學會尊重別人的生命。

當駕駛者願意在斑馬線前停下來,不再看手機,不再分心,因為他知道,眼前走過的是一個孩子、一個家庭的希望、一個無法重來的人生,這才是真正的生命教育。

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古人說:亡羊補牢,未為晚也。問題是,我們已經失去了三隻羊,還要等第四隻嗎?這次事故之後,政府表示將全面檢視校園周邊交通設施,這當然值得肯定。但澳門社會真正期待的,不是短期整治,而是長期制度改革。包括全面檢視學校周邊交通黑點、加快修訂道路交通法、建立兒童優先交通政策、推動以人為本的城市規劃,以及建立真正尊重生命的交通文化。因為每一次悲劇發生後,我們都會流淚,我們都要再次經歷椎心之痛,但流淚並不能保護下一個孩子,真正能保護孩子的,是記憶、是反省、是改革、更是行動。

青洲大馬路上的花海終有一天會枯萎,玩具會被收起,新聞會逐漸被新的事件取代。但願這一次,我們不要再把悲傷留在原地。因為那三個孩子留給澳門的,從來不只是死亡,而是一聲又一聲跨越十八年的呼喊。他們正在提醒我們:真正的文明,不是城市有多繁華,而是孩子能否平安回家。

如果一個社會連最基本的上學路都無法守護,那麼再亮麗的GDP、再漂亮的發展藍圖,也終究失去了意義。願這三個孩子的離開,不再只是新聞事件;願他們的犧牲,成為澳門重新學習尊重生命的開始。否則,黑格爾的那句話,將會繼續在我們耳邊迴盪:「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沒有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


吳又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