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健康調查2026」的意義、局限與未來之路

 

  在醫療科技突飛猛進的時代,健康早已不再只是個人問題,而是公共治理及政府管治威信的重要任務。「澳門健康調查2026」的啟動,可以是一項走過場的健康統計,亦可以是一場城市永續發展的重大舉措。政府究竟要以經驗決策,還是以數據施政?要在疾病出現後補救,還是在風險形成前預防?這些問題,正是理解這項大型健康調查的關鍵。

  衛生局羅奕龍局長指出,「澳門健康調查2026」目標樣本數為3,000人,系統收集本澳常住居民慢性病、健康風險因素等資料,為完善公共衛生政策、優化醫療資源配置及社區健康服務提供科學依據,更有助提升居民健康管理意識。

  是次調查數據將與體育局的體質監測調查數據相結合,形成澳門居民身心健康的指標評估體系,作為本澳日後制定疾病防控策略及相關措施提供重要科學依據。調查內容包括問卷訪談;身體檢查項目包括血常規、血脂、血糖、尿常規、尿碘、身高、體重、血壓、腰圍、握力等;部份居民受邀進行聽力測試。

健康調查項目理應更全面

  現代醫學在診斷和治療疾病方面,在科技日新月異下取得了驚人高速的進展,然而,許多健康問題仍然難以解決,新的病種層出不窮,尤以社區精神健康的病症日益普及和惡化。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單純關注生物學因素已不足夠,傳統醫學模式往往將疾病視為單純的生物學問題,著重於基因、病原體和生理機制,可以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這種簡化的西醫觀點忽略了影響健康的更廣泛因素,即所謂的「健康的社會決定因素」(Social Determinants of Health, SDOH)。這些因素包括經濟狀況,如貧困、失業和經濟不安全感會增加壓力、限制健康飲食的選擇,並降低獲得醫療保健的機會。

  研究顯示,低收入人群罹患慢性疾病如糖尿病、心臟病的風險顯著高於高收入人群。再者,教育程度較低的人群往往對健康資訊的理解能力較差,更難以做出明智的健康決策,也更可能從事高風險行為。說白了,不是有錢人肥胖,窮人肥胖更嚴重。甚而,居住在缺乏安全飲用水、衛生設施或空氣污染嚴重的地區,會直接影響健康。此外,缺乏綠地、運動設施和健康食品商店的社區,也會限制人們的健康選擇。更被社會忽略的是社會支持,缺乏社會聯繫和支持會增加孤獨感、壓力和抑鬱,進而損害免疫系統和整體健康。

  再者,傳統西醫越見其局限,反而中醫在治療身心症大有可為。還有,透過自身免疫力的自癒方式與各種自然療法、順勢療法亦受到重視。可是,顯然在是次調查裡卻沒有觸及,仍然以傳統西醫觀點進行。

為何政府要進行大型健康調查?

  政府進行大型健康調查,首要目的在於「看見問題」。沒有數據,就沒有真相。政府若不了解居民的吸煙率、肥胖比例、運動習慣、心理及精神健康狀況,所有政策都只能依賴推測,甚至盲目照搬外地經驗。

  其次,大型健康調查有助於「精準施政」。不同年齡層、不同職業、不同收入群體,其健康風險並不相同。例如長者可能面臨視力聽力退化與肌少症問題,而年輕人則可能承受心理壓力與作息失衡。透過分層抽樣調查,政府才能制定更具針對性的政策。

  再者,從經濟角度而言,這是一項「高回報投資」。公共衛生領域早已證明,「預防勝於治療」不只是口號,而是具體可量化的成本效益。早期篩查與保健干預的成本,遠低於晚期治療與長期照護的開支。換言之,健康調查其實是為未來節省醫療開支的前期工程。

  深層了解,這類調查亦有助於推動觀念的重大轉變,「政府負責健康」與「個人是第一責任人」必須相輔相成。當居民可以透過系統查看自身健康數據,健康便不再抽象,而成為具體、可管理的個人資產。當政府透過數據調查知道居民的主流病況,更容易制定滿足大多數人需要的醫療政策。

先進國家如何用數據治理健康?

  事實上,大型健康調查早已是多個先進國家與地區的常規制度。在美國,由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主導的「美國國家健康與營養檢查調查」(National Health and Nutrition Examination Survey),自1960年代開始進行,結合問卷、體檢與實驗室檢測,為政策制定提供重要依據。美國對於肥胖、膽固醇標準、營養建議等政策,均深受該調查影響。

  在英國,政府透過國民保健署推行的「英格蘭健康調查」(Health Survey for England),每年追蹤居民健康狀況,包括心理健康、運動習慣及慢性病分佈,成為英國公共衛生決策的重要基礎。

  而在中國,則有規模龐大的中國國民健康調查,涵蓋廣泛人口,並逐步建立長期健康數據庫,為醫療改革與保險制度提供支持。這些經驗說明,大型健康調查並非一次性活動,而是一種「制度化的數據工程」。其價值不在於單次結果,而在於長期累積與趨勢分析。若澳門只進行一次調查而缺乏後續追蹤,其政策價值將大打折扣。

引入內地專家是專業加持還是形式工程?

  本次調查特別強調引入內地專家團隊,衛生局長羅奕龍表示,為進一步提升調查的專業水平,該局邀請內地權威項目《國民健康調查》專家團隊提供技術指導,並藉此深化澳門與內地在健康衛生領域的交流合作,其中包括中國醫學科學院基礎醫學研究所、北京協和醫學院基礎學院單廣良教授,以及吉林大學公共衛生學院于雅琴教授等。深信有如此專精的外來專家,應對是次調查質量有所保證。

  從正面角度看,答案是肯定的。首先,內地在大型人口健康調查方面擁有豐富經驗,無論在樣本設計、問卷編制,還是質量控制方面,均已建立成熟體系。這些經驗有助於澳門避免「從零開始」,提升效率與專業水平。其次,標準化方法有助於提升「國際可比性」。若調查方法與國際接軌,澳門數據便可與其他地區比較,從而更準確評估自身健康水平。

  然而,問題的關鍵不在「有沒有專家」,而在「如何使用專家」。若僅停留於技術層面的移植,而忽略本地文化與生活方式差異,數據可能失真。例如,澳門居民的飲食結構、工作節奏、博彩業特性,均與內地其他城市不同,若問卷設計未能反映這些特點,所得數據即使精確,也未必準確。
調查理應被視為「知道」到「做到」的關鍵挑戰

  任何健康調查,最容易完成的是「收集數據」,最困難的卻是「轉化政策」。若調查結果最終只是停留在報告與新聞稿上,那麼再精準的數據,也無法改善居民健康。首先,政府必須建立「數據轉政策」的機制。例如,若調查顯示青少年兒童肥胖率上升,政府是否會調整學校膳食政策?是否會加強運動設施?這些都是檢驗政策落實的關鍵。

  其次,需要推動「跨部門合作」。健康問題從來不只是醫療問題,而涉及教育、大眾體育、城市規劃、交通甚至勞工政策。例如,若市民缺乏運動,可能與城市空間不足有關;若心理健康問題嚴重,可能與工作壓力與社會結構有關。沒有跨部門協調,健康政策難以奏效。

  接著,應建立「持續追蹤機制」。正如學者建議,可在大型調查之間進行中期調查或追蹤研究,確保數據連貫性。健康趨勢的變化往往緩慢,只有長期觀察,才能看出政策效果。再者,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是「公民參與」。健康不只是政府的責任,而是全民工程。若市民對調查敷衍作答,或對自身健康漠不關心,再完善的制度也難以發揮作用。因此,政府應透過教育與宣傳,建立健康文化,使「自我管理」成為社會共識。最後,科技應成為助力而非噱頭。「我的健康2.0」等平台若只是數據展示工具,其價值有限;若能結合個人化建議、風險預警與行為引導,才能真正改變生活方式。

  「澳門健康調查2026」的真正意義,在於它象徵一種治理思維的轉變,從經驗導向走向數據導向,從被動醫療走向主動預防。然而,數據本身不會說話,政策才會。沒有後續行動,調查只是儀式;沒有制度延續,數據只是片段;沒有公民參與,健康只是口號。


蔡梓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