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超人也要敬酒
—評《特立獨行》裡的規則與特權

周一因突如其來的補假,筆者難得擁有一天可以放鬆的時光。在三套電影之中,原本只想挑一部喜劇笑一笑,最後卻選了《特立獨行》。這部由邢文雄編導、以科幻喜劇包裝的作品,表面上講述超級英雄王長海回到老家組建小隊,因不懂人情世故而處處碰壁;實際上,它所觸碰的,卻是許多人並不陌生的日常:一件明明依程序應可辦好的事,為何總要找關係、看臉色、等一句上級批示?

電影的笑點,正來自一位戰力十足的超人,竟然敵不過一套看不見的社會運作方式。王長海能對抗危險,卻不懂敬酒、不懂暗示、不懂何時應該說甚麼話。這份反差固然荒誕,卻也讓筆者在笑聲之後想起多年前的《秋菊打官司》:一位農婦為了討回公道,由村到縣、再到更高處奔走。兩部電影的類型與時代氣質全然不同,但它們都把普通人面對制度時的無力感放到觀眾眼前。

一、當規則只約束普通人

《特立獨行》最刺眼的一點,是它明白揭示了規則與特權並不總是同一件事。規則本應是所有人共同遵守的準則;但在電影的縣城裡,它往往只要求沒有背景的人服從。至於有權力、有關係或掌握話語權的人,卻可以把規則當作調度別人的工具。於是,普通人要辦事,先學的不是程序,而是怎樣識時務;超級英雄要成立小隊,先面對的也不是能力問題,而是能否進入既有的關係網。

這種情節不應被簡化為某一地方或某一國家的獨有問題。只要權力缺少透明的邊界,只要程序仍可被個人意志隨時改寫,特權就可能以不同形式出現。電影所謂的荒誕,正因觀眾太容易理解:規則若只給一部分人遵守,便不再是保障,而會成為篩選與排除的手段。

片中不斷強調,做壞事的人終有被查辦的一日,正義可以遲到,但總會抵達。這樣的願望當然令人溫暖,也符合喜劇在結尾應給人的安慰;可是筆者更在意的是,當受委屈的人只能寄望最後有一位青天出現,是否已經說明日常的救濟渠道仍然不足?真正可靠的公平,不應只在壞人倒台後才被看見,而應讓普通人在最初需要辦事時,便不用低聲下氣地求助。

二、從不懂人情到突然清醒:小人物的戲劇性反擊

王長海開頭的失敗,並非因為他不善良,而是因為他太相信事情可以照道理運行。他聽不出話中有話,讀不懂各種暗示,也不理解別人為何把簡單的工作變成複雜的試探。從職場角度看,這些當然是他欠缺的社會經驗;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難道每個人都必須熟習揣摩上意、交換人情,才有資格把一件正當的事做好嗎?

電影後段讓王長海完成轉變,以近乎釜底抽薪的方式扭轉局面,為受壓的人討回公道。這是類型電影必須提供的痛快,也是它最有吸引力的地方。然而,這份痛快帶有強烈的戲劇性:現實中,弱者未必都有能力在關鍵時刻反擊,也未必等得到局勢突然倒向自己的一天。忍氣吞聲、臥薪嘗膽固然可被寫成勵志,但若把它視為唯一出路,便可能把不公的成本都交給受害者承擔。

因此,電影最有意思的並非王長海最後贏了,而是它讓觀眾看見一個本來只想按規則做事的人,如何被逼著學習規則以外的遊戲。這個過程令人發笑,也令人難受。因為他真正失去的,不只是天真,而是對程序本身可以公平運作的信任。

三、縣長的表演,與服務型治理的距離

片中縣長一方面意氣風發、滿口為民,另一方面又讓下屬不停揣測心意、摸索邊界,這種角色尤其令人熟悉。無論在機構、公司還是日常組織裡,最累人的往往不是工作本身,而是沒有人知道決策者究竟想要甚麼。下屬只能靠猜測、迂迴和表演來換取認可,久而久之,事情是否真正做得好,反而不及是否做得合心意重要。

這種令下屬盲目思考、再等待上級評分的模式,近似一種帝王術:權力越不可預測,旁人便越容易自我約束、彼此競逐。電影把它拍成笑話,卻也提醒觀眾,一個真正服務市民的制度,不應建立在猜心、托人和看風向之上。辦一份證明、交一份申請,理應是清楚的權利與程序,而不是一場必須讀懂潛台詞的考試。

結語:笑聲之後,誰能真正當家作主?

《特立獨行》並沒有提供複雜的制度答案。它更像一則帶著暖意的寓言:在黑暗和不公之中,人仍可相信正義、人情與勇氣。但走出戲院後,筆者也明白,再多思想上的勝利,若未能變成可被每個人平等使用的規則,終究會顯得暗淡。

近年常聽見人說年輕世代正在整頓職場;在少子化的背景下,這句話尤其值得思考。究竟誰才是可以定義規則的人?是永遠要求年輕人學會適應的人,還是願意讓制度少一點特權、多一點透明與尊重的人?《特立獨行》最值得保留的,不是它給出了一個必然有青天的結局,而是它以喜劇提醒我們:若連超人也得先學會敬酒,普通人又要靠甚麼,才可以真正特立獨行?


□ 艾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