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還是「不生育」
 
澳門政府的兩難命題

  

  二0二五年,澳門新生嬰兒僅有二千八百七十一名,創下半世紀以來的最低紀錄。這個數字意味着甚麼?僅僅十年前,澳門每年還有超過七千名嬰兒誕生。十年間,新生兒數量「腰斬」過半,而六十五歲以上長者人口卻從五萬八千一百人暴增至十萬人。當長者人數正式超越少年兒童,「老化指數」突破百分之百的歷史拐點已經到來。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一個尖銳的問題擺在特區政府面前:還應該鼓勵父母生兒育女嗎?

  表面上看,答案似乎是毋庸置疑的「是」。澳門正面臨少子化與老齡化的雙重夾擊,老年人口撫養比率從二0一五年的百分之十五點一升至二0二四年的百分之二十六點一——換言之,每三點八名勞動人口就要撫養一名長者,而十年前這個數字還是六點六人。勞動力補給正在萎縮,而需要照顧的群體卻在急劇膨脹,這對社會保障、醫療體系、經濟發展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按照預測,到二0三六年,澳門六十五歲以上人口將突破百分之二十,正式步入「超高齡社會」。如果不設法提振生育,這個機器的齒輪遲早會卡住。

  然而,問題的複雜性遠超「人多好辦事」的簡單邏輯。鼓勵生育,說到底是一個資源配置問題。澳門政府的財政收入高度依賴博彩稅,而博彩業的週期性波動眾人皆知。在這種結構下,每投入一筆錢到育兒津貼、托兒服務、醫療輔助生育,就意味着另一筆錢可能從養老、醫療、基礎設施中擠出。政府已經在行動:二0二五年推出的「育兒津貼計劃」支出約二點七三億澳門元,受惠約一萬五千人;出生津貼調升至六千五百元;免費無創產檢擴至所有年齡層孕婦。這些措施無疑是善意的,但一個殘酷的事實是:生育決策從來不是幾千元津貼能夠決定的。真正制約年輕家庭生育意願的——高昂的房價、不穩定的就業前景、漫長的工作時長、子女教育的焦慮——幾乎都不是政府用錢能夠輕易解決的結構性問題。

  更深層的矛盾在於:澳門需要的究竟是更多的人口,還是更高效的勞動力?旅遊博彩業的黃金時代正在轉向,「1+4」適度多元發展戰略對人力資源提出了全新的要求。與其鼓勵「量」的增長,不如思考「質」的提升——引進人才、釋放中高齡勞動力潛能、提升生產效率,這些或許比說服疲憊的年輕夫妻多生一胎更為迫切。目前五十五至六十四歲就業人口約四點八萬人,勞動力參與率不到六成;六十五歲以上就業人口僅一點二六萬人,參與率只有百分之十三點一。這個群體的就業潛力遠未被挖掘。與此同時,外地僱員人數維持在十八萬以上的水平,說明澳門並非沒有人可用,而是人力結構需要調整。

  這就引出了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政府鼓勵生育,究竟是在為誰的利益發聲?如果說是為了社會整體的可持續發展,那麼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是否應該優先保障現有居民的生存質量,而非追求人口的數字增長?如果說是為了緩解未來的養老壓力,那麼鼓勵生育只是其中一條路徑——延遲退休、完善養老金制度、發展銀髮產業、吸引年輕移民,這些方案同樣值得同等力度的投入。行政長官岑浩輝在近期的講話中提到,要對「提高生育率、完善家庭友善政策等重點問題進行深入研究」。這句話的關鍵詞是「研究」,而非「推行」——這本身就是一種審慎的態度。

  我並不是說政府應該放棄鼓勵生育。新生兒的減少確實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任何社會都不應對人口的持續萎縮掉以輕心。但「鼓勵」的方式必須反思。與其用現金津貼試圖「購買」嬰兒,不如把力氣花在創造一個真正有利於養育的社會環境上:縮短工作時間、增加公共住房供應、降低教育成本、營造性別平等的家庭氛圍。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它們才是治本之策。單純的「催生」,只會讓已經喘不過氣的年輕家庭更加窒息。

  回到最初的問題:澳門政府還應該鼓勵父母生兒育女嗎?答案是:應該,但不應該用現在這種方式。真正的鼓勵,不是喊口號、發現金,而是讓年輕人看到——在這座城市養育一個孩子,是值得期待的,而不是令人恐懼的。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再多的「育兒津貼」也只是杯水車薪,再美的「好年」願景也只是自我安慰。澳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嬰兒,而是一個讓嬰兒願意降生的社會。這兩者之間,隔着一個需要徹底反思的距離。


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