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畫筆走天涯

　　澳門作為中國2025年“東亞文化之都”，本身蘊含著中西文化交融的精粹。這些經歷多年累積與沉澱的瑰寶，需要後人好好地珍惜和發揚，才能繼續產生促進中外文明交流的作用。在白鴿巢公園旁，就曾經立下了一座豐碑。

中、英、葡三文刻下的銘記

　　在舊基督教墳場內，躺睡著一位來自英國的畫家——佐治•錢納利。1974年5月，澳葡政府為紀念錢納利誕生200週年，特別為他重修了墓園，並以中、英、葡三文刻上銘記。中文的碑文如下：

　　「總督嘉樂庇謹代表澳門省政府及其居民，將此碑文交給墳場的管理人，以便刻於佐治•錢納利的紀念碑上：今天是一九七四年五月三十日——紀念他的誕生二百周年——我們來到這裡向一個人表達敬意和仰慕，他從遙遠的出生地而來，發覺這裡是一個足以逃避其青年時代所遭受的憂患與煩惱的溫暖的庇蔭所，也深受這個社會的愛戴，直至離開塵世為止。他畢生以其聲音和彩筆來頌揚基督第一的福音——『融洽共處』。」

　　佐治•錢納利1774年1月5日出生於英國倫敦，1825年9月29日抵澳，在澳門定居近27年，1852年5月30日在鵝眉街8號的住所離世，終年78歲。信仰基督福音的人，往往以脫離塵世進入天家，獲得永生的日子，作為紀念日或慶日，與華人文化有所不同。

　　澳門——為什麼成為錢納利逃避憂患與煩惱的地方？在這個才華橫溢的年輕肖像畫師身上，究竟隱藏著什麼故事？

問世間情是何物

　　1796年，錢納利結束他在英國皇家美術學院的學習，由英格蘭移居愛爾蘭，寄居在一位名為占士域尼的珠寶商家中。三年後的1799年4月19日，25歲的錢納利與屋主的二女兒瑪莉安域尼結婚，那一年，瑪莉安32歲。

　　婚後兩年，錢納利的女兒和兒子分別出生。但就在兒子剛滿一歲的時候，錢納利前往倫敦，前後兩次“以從事繪畫肖像畫的職業”為由，向英國東印度公司申請前往印度，最後獲批於1802年6月11日乘船出發，前往印度東南部的貿易中心馬德拉斯，投靠比他大四歲的兄長約翰•錢納利。

　　錢納利為什麼捨得拋下年幼的子女，以及結婚剛滿三年的妻子前往印度？學者們的研究發現不外兩個理由：為了逃避妻子和債務。

　　作為一名肖像畫家，在人才濟濟的英格蘭尚且生存不易，何況在愛爾蘭。從住客到成為女婿，相信錢納利寄居的生活也不容易。與年長七歲的女性談戀愛，對於一個強調“詩歌與繪畫的創作才華取決於對自然界各種事物進行抽象思維的能力”的藝術家和人物肖像畫家，這段感情有多深奧很難想象。錢納利曾以“他一輩子裡見過的最醜陋的女人”，去形容他的妻子。當他的妻子在分隔17年後，千辛萬苦到達印度，與子女和丈夫一家團聚，僅共處了7年，錢納利便從印度的加爾各答再次孤身上路，乘船東行前往澳門。

　　一位肖像畫家的收入，在印度算得上中產，然而支出同樣龐大，收入的不穩定再加上過度的開支，債權人催討是理所當然。相對於與妻子的長期不和，內心的煎熬肯定更加難受，他縱情揮霍可能是另類的宣洩。在錢納利曾為妻子繪畫的肖像畫中，看得出他妻子的容貌並不是他口中的醜婦，而見過瑪利安本人的人，則形容她“有一張明豔的面孔和一對明亮的眼睛。她並不顯得十分有教養，但她的友情卻不是傲慢的……”。

　　錢夫人確實有前往澳門與丈夫團聚的打算，可惜艙房的位置被他人佔用而無法成行。為此，錢納利更專誠拜訪了這位“乘客”，表示欠了他一個人情。因為錢納利風聞妻子有來澳的計劃，便為自己準備了一個箱子，一旦他的妻子從印度到達澳門時，可以隨時拿起來前往廣州，因為當年的廣州城，是禁止外國人的女眷入城的。

　　雖然錢納利夫人在印度仍能收到丈夫匯去的生活費，然而與丈夫分隔於印度和中國之間，她最終還是無法適應在加爾各答英印社群中的生活，選擇回到英國，於1856年以89歲高齡，病逝在女兒家中，而她的丈夫早於四年前已在澳門離世。兩人53年的夫妻關係，實際相處時間只得10年。問世間情是何物，有時真是很難說得清。

歲月無情筆影留痕

　　也許是澳門的幸運，在照相機還沒有發明的時候，“滯留”澳門的錢納利，靠畫肖像畫和佈置畫謀生的同時，也順手把澳門街頭巷尾的點點滴滴，一一畫入畫圖中。1834年對聖保祿教堂的寫照，成為該教堂大火前的歷史印記；而老楞佐堂前的即景，把東印度公司（十六柱）的舊貌亦一併兼容。在《喬治•錢納利——十九世紀的澳門》一書中，錢納利美展特邀統籌胡紀倫指出：「關於對人的觀察，錢納利著眼最多的還是社會的“下九流”，這在他的作品中已有充份表露。他對這些社會底層人物的觀察遠比對其他事物的觀察更為投入。從這點來看，他更像是一個人種學家和小說家。」紀念葡萄牙發現事業澳門地區委員會主席沙華士則表示：「時光的流逝確可抹去這座城市中過去的一切，但畫家手中的畫卷卻將它們眷戀並一一留存，這對認識和了解澳門這座中西文化相互滲透的城市極具意義。」

尾聲

　　1846年，錢納利的自畫像完成，在英國皇家學院展出。1852年5月30日清晨，居澳27年，這位在朋友圈中被稱為“老僕人”、“老單身漢”和“思索者”的畫家，因中風死於其在澳門鵝眉街8號的宅中，死時僅有幾個朋友伴隨。錢納利去世後，其財產及畫品均在澳門經由法院被拍賣償還債務，欠下六年的租金才告清繳，其畫作不少被海外愛好者購入收藏。

後記

　　要建設一個文化之都，除了人才之外，土壤也很重要。不要因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不要因作者遺世才領受文化遺產。前人留下來的，是一幅幅美麗的影像與一段段艱辛的印記。澳門這個天主聖名之城，有她可愛可貴的“上九流”地方，同時亦有不少生活在“下九流”的一群。肖像總是要把最好的一面的表露，素描則是作者眼光所到筆觸所及的真實表現。一個孤獨長者的逝去，留下來是更多的思考。


參考資料：
1、《錢納利與其畫中澳門》 陳樹榮 編著 君亮堂出版社
2、《錢納利與澳門》 陳繼春 著 澳門基金會出版
3、《喬治•錢納利——十九世紀的澳門》
澳門文化司署 紀念葡萄牙發現事業澳門地區委員會 出版
4、《文化雜誌——第三十五期》 澳門文化司署 出版
5、《George Chinnery 1774-1852 ARTIST OF INDIA AND THE CHINA COAST 》
Printed in England by the Antique Collectors’ Club Ltd.


□ 楚風 

☆ 錢納利故居（舊照取自《錢納利與其畫中澳門》）		☆老楞佐堂與東印度公司（舊照取自《文化雜誌第35期》
☆大火前的聖保祿教堂（照片取自《喬治•錢納利——十九世紀的澳門》）		☆位於東印度公司墳場的錢納利墓
☆錢納利自畫像（摘自《George Chinnery 1774-18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