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念藝術社會科技打造新劇場
五齣不同製作音樂成為強骨架

港的「進念.二十面體」近年將科技引入打造科技劇場,疫情下除推出網絡節目製作,在香港演藝場館十月重開後的兩個月來,更接連推出五個性質內容形式截然不同,但都結合了科技元素的舞台製作。筆者最早看的是9月30日率先在九龍創意書院多媒體劇場推出的《庚子驚夢》,繼而觀賞的是10月23日回到進念駐場的香港文化中心,在大劇院演出的《魅》,在劇場演出的《心經即是巴哈》(11月10日),和大劇院的《假音人回到浪漫》音樂會(11月20日);最後看的是劇季壓軸製作《說唱張愛玲》(11月27日),這個製作落幕後僅幾天,香港的場館便因疫情反彈再關停,本已一波三折的製作更添有驚無險色彩。回顧2020年的香港演藝舞台,這五個製作,除了科技元素,音樂更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更重要的是帶出了在疫情下(甚至是疫後)新的劇場文化美學觀。

音樂結合影像推進

  
《庚子驚夢》是榮念曾實驗劇場的製作,榮念曾一人身兼策劃、藝術總監、導演及設計,當晚祇安排特定觀眾觀賞,進行錄影、剪輯後,10月30日安排在網絡上播放,整個演出長約70分鐘。當晚演出後,榮念曾更主持了半個小時與觀眾互動的演後談。

  《庚子驚夢》的內容,榮念曾寫了六、七百字清楚地說明分為八折的內容。庚子年是個多事和壓抑的年份,《驚夢》是明代禁戲《牡丹亭》在極度壓抑下的表述,《庚子驚夢》可說是榮念曾以劇場來審視並自我評議他在庚子年的意識和潛意識。演出的劇場空間亦借用了傳統戲曲祇有椅、桌的簡約舞台設計,但整個製作卻極為複雜,既通過演區後的大屏幕投映錄像、照片,還有不少中文文字提出連串問題,問題的答案則要留待觀眾自己從六位男女演員,結合面具、服裝、裝置、大量影像、燈光、音效所呈現的變化豐富意像去尋找了。

  將這些豐富、多樣的影像結合起來推進的主要便是音樂。由於劇中人物,跨越了古今中外的不同時空,加上「夢」從來便不分文化地域和時空,製作中採用的音樂也就跨越了中外古今,既有法國巴洛克時期拉莫(J.P.Rameau)的古鍵琴組曲中的前奏曲音樂、浪漫時期貝多芬的第三《英雄》交響曲、美國六十年代Sonny Bono所寫,由Nancy Sinatra演唱的流行歌曲《砰砰,我的寶貝將我打中》(Bang Bang,My Baby Shot Me Down),又有白光唱的流行老歌《魂縈舊夢》、中國傳統崑劇《牡丹亭》中的《驚夢•山坡羊》(上海沈昳麗的唱段), 和大陸文革音樂…由此併貼混搭出來的舞台時空,是夢境還是真實呢?劇場中呈現的意識和潛意識是逃避假象還是追尋真相呢?

《驚夢》不斷拮問觀眾

  
其實,分為八折(段)的整個製作,具有很紮實和很有呼應性的結構,從開始祇有靜靜躺臥在舞台地板(天安門廣場?)上的男子,到最後一折強大的投映畫面,結合澎湃的交響樂,一步一步地將整個製作推上高潮後,畫面很快便靜止緩慢下來,畫面中集結的人數增多,集結中人被加上紅色小框框亦增多,然後接上滾滾浪濤,再加上中英文字,描述「我見到無數人由上面墮下」、「處處都是屍體,處處都是血,然後有人後面用力推我」、「然後我醒了」。畫面不斷變化,在無數紅色小框框填塞著整個畫面後,從熒幕回到舞台,祇餘一片紅色的長方形,已空無一人,全劇亦在此終結。

  庚子年從歷史的記錄去看,確是發生不少「驚變」事件的年度,這一年來全人類經歷的庚子年就更是發生讓全球「驚變」的新冠病毒疫情,在此時這個製作以跨越古今地域時空的形式來拮問觀眾、刺激觀眾,對眾多切身問題思考,這些問題不一定具有確切答案,帶動這個製作的「八九民運」發生的年份亦非庚子年,但都不重要。那麼,1989年的「驚變」,今日回望所帶來的結果又如何呢?在這個製作中同樣沒有答案。難怪當晚隨行友人離場時說自己仍在「驚夢」中未醒呢!祈願疫情快過,此一製作能按計劃出訪歐洲,為波蘭 The Grotowski Institute 的藝術節作閉幕演出。

港台「四人幫」打造《魅》

  
繼而觀賞的《魅》,是進念和「光華」合辦,作為「超台灣」2020台灣月的節目,由港台兩地的胡恩威(導演及設計)、張艾嘉(說書人)、嚴俊傑(鋼琴)及焦元溥(詩作翻譯)組成的「四人幫」合力打造。這原是去年在台灣的「鐵三角」版本,搬到香港來,加上舞台科技影像的新版本,但在疫情下,嚴俊傑祇能在台北演奏鋼琴,隔空與張艾嘉在兩個不同的舞台空間進行即時互動演出,不僅要解決影音科技傳送的延時、影像與音響平衡質素等問題,還有港台兩個團隊的配合問題,確是疫下新的突破經驗。

  為此,當晚大劇院的龐大舞台空間,幕啟前觀眾看到的祇有舞台右前邊的一棵「小」樹的「盆栽裝置」,連同「開場白」及中休,整個長約兩小時的演出,便變成是張艾嘉個人的獨腳戲世界,確是很大的挑戰,由此亦展現出張艾嘉強大的壓場感與「魅力」,將五個奇特的帶有「精靈鬼魅」元素,卻未能「結果」的愛情故事,採用朗誦「說書方式」,主導推進整個演出。嚴俊傑於台北即時傳送過來的音樂與畫面,結合舞台影像,營造出「曖昧」說書的氣氛,更為觀眾呈現豐富且帶著奇巧詭譎變化的舞台景觀,穿越五個不同時空的新體驗。

  多年前在台北觀賞台灣國家交響樂團(NSO)新年音樂會演出《仲夏夜之夢》,張艾嘉擔任旁白,印象頗為深刻,這次演出開場便是結合嚴俊傑演奏拉赫曼尼諾夫改編孟德爾遜《仲夏夜之夢》中的諧謔曲鋼琴版本來講述這部莎劇中的精靈搞出來的「愛情故事」,張艾嘉的「聲音表演」便明顯地從「旁白」的朗誦變成帶有明顯戲劇性的不同角色變化的聲音;接著完結上半場的拉威爾《夜之加斯巴》,亦是最長的一個故事(約25分鐘),曲中選用了法國詩人白特朗(A.Bertrand)同名詩集中的《水精靈》、《絞刑台》和《史加波》作為內容譜寫出三段速度色彩不同的音樂,這讓張艾嘉的聲音色彩亦增添了變化。

  投映在紅色大幕上走向午夜時份的大鐘,午夜到了,半場休息終止,戲再開演了….. 聖桑《骷髏之舞》的荷洛維茲鋼琴版本,開始時的十二響鐘聲正是午夜已到,群魔亂舞之宴開始,十多分鐘的音樂與詩人卡札利斯(H. Cazalis)的詩作《死亡之舞》所呈現的輕佻情色諧趣,卻真的是很「鬼魅」了。但要說「曖昧」詭異,卻是最後兩首李斯特作品帶出的感情故事。以《巡禮之年》第二年《意大利》的音樂來講述這組鋼琴曲中三首源於藝術歌曲《佩脫拉克十四行詩》(Tre Sonetti del Petrarca)中,深陷愛情的詩人的情感,和用作壓軸節目的李斯特鋼琴曲《蕾諾兒》(Lenore),述說德國詩人柏格(G. A. Bürger)所寫,帶有哀傷恐怖的民間鬼故事。

  這五個故事的呈現,更突顯音樂在科技打造的影像,和很簡約的舞台表演(張艾嘉的個人獨白)所發揮的融合功效,並由此結合出新的舞台美學觀感,這與《庚子驚夢》中的音樂功能相同,不同的是《魅》祇以簡單的一台鋼琴演奏西方已成經典的樂曲,而《庚子驚夢》的音樂類別卻跨越多種文化。

心經巴哈東西融合

  
至於在文化中心劇場「參與」的《心經即是巴哈》,卻是一次很獨特的劇場體驗。這是由胡恩威掌舵製作的「科技劇場裝置」節目,運用了巴哈的音樂,結合劇場影像來讓觀眾進入「沉浸式劇場」的製作,將創作者自己曾經歷過的「心經即是巴哈,巴哈即是心經」的感受分享給觀眾。主角是巴哈和心經,但亦是觀眾自己。

  此製作「成本」可不輕,每場演出祇能安排四位觀眾!(筆者11月10日下午3時30分的「特別場」破例有五位),觀眾座位設計於劇場入口即面對的走道空間,原是舞台的上方,觀眾直觀前方下面原是觀眾席座位的空間,則以「鏡牆」分隔為左右兩邊,但看來又貫穿成一體的演出空間,並將大乘佛教表達空性和般若波羅蜜觀點的經典《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經文投映其間,以一枝射燈如傘般光罩著。

  觀眾入座後,會聽到入場前於入口告示屏幕上以中英文所寫的節目提示;暗燈後,巴哈的大提琴音樂響起,觀眾靜心下來,面對座位前的小桌子上已安排鉛筆和鋪於白紙上,有如「九方格」般寫上淡色字體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這便是第一部份20分鐘的抄經環節的抄經工具。經文合共260字,以每行15字,共18行印列於抄經紙上,鉛筆與抄經紙均可讓觀眾帶走,這是「預熱部份」;在音樂和燈光、文字結合所營造的獨特劇場空間下,通過實際抄經過程所產生的心理上、感覺上的「化學變化」,音樂更明顯地發揮融合的作用。

  觀眾進入第二部份劇場演出空間前,脫下雙鞋,抽出一張「互動卡」以掛繩佩戴著,進入兩邊鏡幕牆及兩邊投映幕牆組成的空間內,隨心走動或盤膝靜坐,感受場中的科技裝置與「演出」。這其實是第一部份觀眾居高臨下所見的右半部劇場空間,地板上分置有約十個左右的細小立體三角形裝置,中間一個鮮紅色,其上以小麻繩懸吊著一疊長條形白紙,外邊的一張寫有黑色毛筆字「觀自在菩薩薩」,成為演出空間的中心,其左右兩側還置有兩個小木盒。

  觀眾進入空間後,巴哈大提琴音樂響起,還有獨特的音響、鳥聲,燈光亦迅速變化,於投映牆上和地板上則有大小形態不同的心經文字,結合著變幻的燈光出現,其後在音樂中還有男聲朗誦的心經聲音(廣東話),觀眾在場內走動時,燈光的投影,亦會隨著互動變化……可以說,第二部份才進入真正的沉浸式劇場體驗,同樣長約20分鐘。

  巴哈的大提琴音樂聽得到,《心經》文字看得到,劇場科技的光影則如幻如真。其實,巴哈的音樂亦變成背景音樂一樣,同樣是如幻如真。整個「演出」選播的祇是巴哈G大調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Cello Suite)的第一樂章,共選播了八個不同的錄音版本,主要播放的是法國前輩大師,到過香港登台的彼埃•福尼爾(Pierre Fournier,1906-1986)的錄音,此外亦有馬友友、法國大提琴新星Emmanuelle Bertrand的錄音,但已不易分辨了。

  有人說,巴哈的音樂是來自上帝的音樂,那麼,這次「演出」便是一次東西方宗教的相互融合了。經過四十分鐘佛教哲理融合基督教音樂的體驗後,對《心經》中闡述的五蘊、三科、四諦、十二因緣等概念又是否有更多的領悟呢?抄寫《心經》到第六行時,很容易便可以看到有六個「不」字的詞出現,繼後便帶出下文合共廿一個「無」字,看完「演出」,「不」與「無」的理解又是否會有了變化呢?相信這都是胡恩威很想知道的答案。(《假音人回到浪漫》和《說唱張愛玲》下篇再續寫)(進念製作上篇)

       
☆ 榮念實驗劇場作品《庚子驚夢》結合美國六十年代流行歌曲Sonny Bono的《Bang Bang》( 演唱 Nancy Sinatra》來演出的場景–網絡截圖   ☆ 進念鋼琴獨奏曖魅說書《魅》張艾嘉與台灣鋼琴家嚴俊傑「隔空」互動演出場景–進念提供


周凡夫